“王爷是说,那底下通着太后的人?”沈追往前凑了半步,呼出的白气糊住半张脸。
赫连钦把草图摊在案上,指节抵着炭盆边缘。
“太后的人?往深了想。”他没抬头,“西山往东三百丈,底下压着前朝天工司的废水路。”
“水路?”
“先帝填了三万车沙石把它堵死,封条还在工部库房里。”他抬眼,“现在有人把沙石掏空了。”
赫连钦抓起头盔扣上,带子一勒到底。
“传令。点三千黑甲。”
沈追单膝砸在地上:“王爷,拿什么名目出营?太后的话是不许掘。”
“本王没掘。”赫连钦提刀下阶,甲叶哗啦一声,“本王去抓盗采官铁的贼。先办贼,回来再领罪。”
“旗号?”
“黑旗,白缨,不打鼓。”
风雪更紧。德胜门外的官道铺得一片死白。
三千骑列成三列。马嘴衔枚,蹄子裹布。
没有号角。只有大氅被风扯开的哗哗声。
西山。
工部员外郎刘敬裹着狐裘站在溶洞高台上,往下看民夫推车。
“再快些!明日午时前,三千副甲必须装车!”
私兵头领搓着手凑上来:“大人,严相都乞骸骨了,咱们这么大动静,顺天府万一来人呢。”
“顺天府算哪根葱。”刘敬冷笑,“严相退,是逼太后下不来台。赵总兵三万轻骑天亮进关,甲一套上身,京营那点护卫就是纸糊的。”
“可摄政王还在京里。”
“严府昨夜递的话,他被太夫人锁在祠堂跪着。”刘敬掀了掀袖子,“他敢私调一兵一卒……”
脚下的石台震了一下。
不重,密,顺着山岩钻进骨头缝。
两人同时回头。
风雪黑得像泼了墨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卡口怎么没吹哨?”头领拔刀,“去看!”
半截还在冒血的身子从洞外飞进来,砸在铁砧上。
通红的铁锭被血浇了个满,嘶的一声,焦臭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黑潮从三个洞口同时灌进来。
铁甲被炉火照成一片血红。长枪挑碎木栅,战马踏翻火盆,炭块滚得满地乱窜。
“黑甲营!北境黑甲营!”
“结阵!堵洞口!”头领嗓子都劈了。
赫连钦纵马撞进来。
一个字都没说。陌刀借着马势从上往下,劈开那面重木大盾,连肩带背把人斩成两片。
血雾还没落,他已经扎进人堆深处。
有人往矿道里跑。洞口的黑甲横过长枪,成片挑翻在矿渣堆上。
剩下的扔了刀,跪进血水,脑袋抵着滚烫的铁砧不敢抬。
半个时辰。溶洞里只剩风箱塌下来的嘎吱声。
赫连钦踩着碎木走到高台下。
刀尖指向矿道口那片抱头蹲着的草绳脚民夫。
“役夫不动。登册,放粮,一个个问清是哪州征来的。”
“带兵器的,全绑。”
刘敬软在地上,狐裘糊满黑灰,牙关磕得咯咯响。
“王……王爷……”
“大晟工部员外郎。”赫连钦看着他,“好大的排场。”
沈追从后营帐跑来,手里托着一只木匣。
“王爷,点清了。成品重甲两千副,剩下一千还是散片,没串绳。甲裙内侧的工部火印被凿平,重打了无名记号——凿得急,还留了半道旧印的尾。”
“这匣子在他榻下暗格。”
赫连钦单手挑开匣盖。
一沓信札。最上面半张烧焦的纸,借兵两个字还认得出,纸角压着北燕左贤王的狼印。
他把纸抽出来捏在指间。
“借兵。通敌。”他低头,“严崇礼退得真利索,砍头的买卖全留给你们。”
“这匣子是下官自己留的!”刘敬扑过来抓他的靴帮,“严府递东西只递一回,下官怕哪天被推出去顶罪,才偷偷扣了半张!下官要真想通敌,敢把它压在自己床底下?”
“怕顶罪。”
赫连钦把残纸扔回匣里。
“绑了。甲装车。天亮前,本王要在这儿看不见一片严家的铁。”
同一时辰,往东三里的地底。
青砖暗道深处,水声湍急。
青黛提着一盏蒙黑布的鱼油灯走在最前。
身后三十名墨隐楼死士推着低矮木车,车轮压过青石板,沉闷地碾出一路回声。
车上码着乌黑发亮的铁块,油光能映出灯苗。
“统领,最后两车。”
“压实。别让铁块碰响石壁。”青黛连头都没回。
“上面的喊杀声停了。”
她低头看腕上烧到第三道刻痕的更香。
“还剩一刻。按原路走,沿途熄灯。东西进了池底才算回家。”
死士加快脚步。
青黛却折回去了。
那段旧水渠,死士守了三夜。她蹲下,把一枚黄铜物件按进翻新的泥里,只留半圈边露在外头。
水顺着渠沿淌过去,泥面重新平了。
临行前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压着。
“铁可以拿。留点东西给他。别让他觉着西山是座空坟。”
卯时。雪停了。
天边撕开一道灰白的口子。
两千副甲装车完毕,押着俘兵的队伍已经上了官道。
赫连钦走在溶洞最深处,沈追举火把照路。
“王爷,跟草图对得上。往西三里矿脉就断,再往后是条废道,什么都没有。”
赫连钦停在一条干渠前。
泥是新翻的,乱得没有章法。
“什么都没有,为什么要用最好的死士守三夜?”
他跳下渠,战靴踩进半干的泥里,蹲下,掌心贴着地面一寸寸推过去。
一块突岩底下,指尖碰到硬的、凉的东西。
抠出来。泥水抹净。火把凑近。
一枚黄铜齿轮轴承,内圈刻着一圈极小的篆字。
沈追伸头去看:“这是什么?兵仗局不打这种铜活。”
赫连钦拇指在那圈字上来回磨。
“天工司,造办处。”
沈追吸气的声音都变了调:“前朝的东西?这山里怎么会有前朝器械?”
“轴里的脂膏还没干透。上油不过三五日。”
“有人在底下用它?”
“还用得挺勤。”赫连钦站起来,“严家明着挖矿备甲,底下那一拨拿它当招牌,把山根搬空了。”
“谁的手这么长?顺天府一点风都没闻见。”
赫连钦踩上石阶。
“太和殿前,严崇礼摔玉时甩出来那半卷铁册,断口是新的。去查,老东西从哪儿摸来的。”
“王爷疑严相背后还有人?”
“严崇礼只是个掀桌子的。”出了洞口,翻身上马,他下巴朝皇城方向一偏,“真要紧的那只手,在帘子后头收网。”
“沈追。”他抖了抖缰绳,“拿这匣子去居庸关,交给守关都尉。”
“告诉他:奉旨缉拿盗采官铁的贼党,凡无部勘合入关的马队,一律扣在关外。”
“赵阔要进京,先把这两千副甲从本王手里讨回去。”
马在雪地里打了个响鼻。
他把那枚铜件摁进胸甲暗格,扣紧。
“太后要本王当刀。”
“那本王今日上朝,就让她瞧瞧这把刀的刃口,朝着哪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