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太和殿。
百官站了小半个时辰,没人敢挪脚。
赫连钦没换朝服。
玄甲上的雪水化成泥,战靴一步一个印子,从殿门拖到丹墀前。
马是在德胜门换的,第三匹。
殿外停着十二辆大车,铁扎甲堆得冒尖。
两筐黑亮的矿渣抬进来,倒在金砖上,哗啦一声。
丹墀下一排绯袍,有人攥着牙牌的手直打滑。
“西山的事,办了。”赫连钦手按刀柄,“盗采官铁,私造甲胄。两千副。人赃都在殿外。”
珠帘后头静了一会儿。
“摄政王辛苦。”帘后的话飘下来,听不出是夸还是敲,“贼首呢。”
“工部员外郎刘敬。已进诏狱。”
“一个员外郎,吃得下两千副甲?”
“吃不下。”赫连钦抬眼,“这些铁,臣请回炉。”
“回炉是好事。”帘子后头顿了顿,“炉子谁看着。”
“臣看着。”
“摄政王的炉子火旺。”楚明徽道,“去年工部烧一窑砖,火旺,连带把半条街的梁烧黑了。善后的银子,户部今年还在还。”
“过火总比生锈好。”赫连钦道,“生铁搁久了,自己就长出甲来。长到两千副,还敢往关外运。”
“那就得问问,这渣是谁家的。”
“渣在底下,臣已经刨出来了。”赫连钦把那半句顶回去,“上头的铁怎么处置,臣听太后的。”
帘子动了一下。
“刘敬在诏狱,审不审,摄政王自己拿主意。”楚明徽道,“哀家只提一句,诏狱的炭火别太旺。人烧没了,这两千副铁就成了无主之物。”
“臣记下了。”赫连钦道,“炭火会看着。人也会看着。”
“今年冬天干,到处缺水。”楚明徽道,“摄政王要开炉,记着备桶。”
赫连钦出殿时抬头看了看天。
灰的,半片云也没有。
深夜。文渊阁。
地龙烧得发闷。
严崇礼披着鹤氅靠在太师椅里,乞骸骨的折子递了三天,内阁的印还在他手边。
兵部左侍郎的补子随着喘气一起一伏。
“阁老,刘敬进诏狱了。锦衣卫的夹棍一上,半天就能攀到内阁。赵总兵明日到居庸关,甲交不出来,还要背个通敌的名。”
严崇礼没抬头。
“交不出甲,赵阔就不来了?他是朝廷命官,手里有兵。空着手来,也是奉旨勤王。”
“可赫连钦放了话,谁敢擅开九门,他就拿陌刀在大街上犁地。”
严崇礼抬手。
屏风后两个长随退了出去,门闩落下。
他把声音收到喉咙里。
“今年冬雪少。钦天监明日递折子,奏冬旱不吉。内阁拟票,请太后与幼帝移驾太庙,祈雪。”
左侍郎没接上话:“太庙空旷,他必带重兵随行。”
“祖制。”严崇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太庙登坛,天子与百官不得携寸铁。随驾禁军,只能守坛外五十步。”
“摄政王未必肯解甲。”
“不解,便是欺祖灭宗,不用老夫动手。”严崇礼道,“解了,五十步的路,禁军要跑几息。”
“他是沙场骁将,徒手也挡得住几刀。”
“谁说用刀。”
严崇礼从袖中取出木盒,推开一线。
三枚铁疙瘩卧在绒里,锈皮上缠着引信。
左侍郎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,没蘸出唾沫:“这引信的缠法,是前朝天工……”
“别念出来。”严崇礼按下盒盖,“念一个字,你全家陪葬。”
“那东西藏在哪儿。”
“工部修太庙时留了暗道。人提前两日进去,伏在坛底夹层。”严崇礼把盒子收进袖里,“西山刨出来的那三样,还在老地方。”
左侍郎双手拢进袖里,拱到眉前。
同一时刻。太液池地底,青砖玄宫。
水汽在石壁上攒成水珠,一颗颗往下滴。
楚明徽坐在玄铁案前,青灰常服,素银簪挽发。
案上摊着京畿布防图。
一根青铜管从头顶石壁探出来,管口张成喇叭。
“文渊阁的地龙烟道,接的是天工司旧渠。三年前埋的管子。”青黛把炭条递过去,“今夜只截到三句,断的。”
“念。”
“西山刨出来的那三样。五十步。解了甲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旧水渠埋的那枚轴承,摄政王起走了。”
楚明徽把炭条压在图上太庙那一处,画出一条线。
“钦天监,太庙,祖制不得携寸铁。”她抬头,“严家十年前在西山废矿里刨出来的东西,你猜是什么。”
青黛的手在刀柄上收紧了半寸:“震天雷。”
“他被今早那两千副甲逼急了,要玩命。”
“摄政王若无甲在身,近不得。”
“他今天死,赵阔明天进城。”楚明徽放下炭条,“九门谁去堵?你去,还是哀家去?”
青黛没答。
楚明徽按下案角。
机括闷响从脚底滚过,后墙向两侧退开。
火光漫进去,一排精钢重弩架在木轨上,弩身刻着齿轮纹。
“祭坛底下是空的。天工司建庙时留了三道通气口,太祖没改。”楚明徽走过去,手压在弩臂上,“夹层高不过五尺,人趴着进,爬着出。这东西一扣九矢,齐平着扫。那底下没处躲。”
“属下挑五十个人,拆了弩,走暗渠。”
“再去一趟那个老地方。”楚明徽道,“换一枚引信,换成哑药。留两枚不动。”
青黛抬头:“那两枚是真的。”
“三枚全哑,他当场就知道屋里有耳朵。”楚明徽道,“留两枚,他才敢点火。”
“……所以弩要先响。”
“弩先响。”楚明徽看着她,“还要留一个会喘气的,嘴是整的。”
青黛单膝落地。
石壁后的火光照在冷铁上。
“钦天监的折子,明日递上来。”楚明徽提笔在太庙两个字上画了个圈,“替哀家回一句。”
“大典照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