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太庙。
雪珠砸在琉璃瓦上,沙沙一片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厢,绯色青色的朝服在风里抖。
没人出声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黏在那条九百九十九级的汉白玉长阶上。
赫连钦到门外,一勒缰,落地。
玄铁重甲换了蟒袍,领口压一圈黑狐绒,肩背宽得像半堵城墙。
禁军统领捧着红漆木盘,单膝砸在砖上,额头几乎贴地。
“王爷,祖制,坛外五十步,寸铁不得入。”
赫连钦解下腰间陌刀,扔进盘里。
当的一声。
“本王解了。”
他越过那人,走向阶底。
严崇礼站在文官首位,手拢在袖中,眼半闭着。
兵部左侍郎在他身后,呼吸很粗,两只眼钉在赫连钦空荡荡的腰上。
“王爷这身料子看着厚,挡风够不够。”
严崇礼睁开眼,嗓音干得发沙。
“严首辅昨日刚递乞骸骨的折子,今日倒站在这雪地里。”赫连钦抖了抖肩,“不怕骨头脆。”
“老臣骨头再脆,也要替大晟求一场吉雪。”严崇礼咳了两声,“王爷卸甲登坛,先帝在天有灵,定然欣慰。”
“先帝在天看着,有些东西该在炉里,就别放在院里。”赫连钦道,“火候过了,自己会炸。”
两人错身而立。
袖子里都没有刀,空气却像冻住了。
楚明徽在一群宫人中间走来。
素色九凤吉服,不戴凤冠,发间一支素银簪。双手捧着错金博山炉,谁也没看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她看向长阶,“路滑,王爷护着陛下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赫连钦转身,走到五岁的赫连珏身侧。
阶上结了一层薄冰。
禁军停在五十步外。百官只能跪在丹墀下。
能上去的,三个人。
幼帝在正中,赫连钦在左,楚明徽在右。
只有风,和布幡撕扯的响。
“刀解了。”楚明徽目视前方,话只出了半口气。
“祖制如此。”赫连钦落后她半寸,用身子挡住左边刮来的厉风,“太后今日走得稳。”
“冰薄,踩碎了就稳。”
“水渠里那枚轴承,臣起走的时候,上头还沾着新油。”他踩碎一片冰碴,“有人提前两天进去上过油。太后数过几个人头?”
“两个。”
“五十步,没有兵器。”他道,“臣若躺在上头,太和殿那把椅子谁坐。”
“王爷怕了?”
“臣怕太后的手抖。”赫连钦看她捧炉的手,“西山的矿,天工司的渠,网铺得这么大,收网的绳子割手。”
“哀家只要结果。”
幼帝踩中一块厚冰,身子一歪:“皇叔,路滑。”
赫连钦单手探过去,托住他腋下。
手背隔着布料,挨着楚明徽拽住幼帝右臂的袖口。
热得硌人。
“陛下踩着臣的脚印走。”他没撤手。
楚明徽的手背缩了半寸:“王爷的脚印,落得对吗。”
“太后昨夜不是量过了。”他也没退,“底下那几枚听响的,埋在第几层砖。”
“三枚都换过了。”楚明徽平视着尽头的祭台,“留两枚响。”
“响在脚底下。”
“他听不见响,就不敢伸手。”她端炉的手没动,“他伸了手,才轮到哀家伸手。”
“太后给的局,臣接。”他喉结滑了一下,“事后臣讨个赏。”
“王爷要什么。”
“讨太后亲手,把臣的刀挂回腰上。”
楚明徽的脚步慢了半分,没接。
阶走完。
祭台空阔,四尊青铜大鼎分立四角。
严崇礼在丹墀下仰头。
高台上三个人影,一个都没带刀。
“阁老,进去了。”左侍郎嗓子发颤,字咬得很碎,“西山那批甲没了,赵阔堵在关外,今日不成,内阁就完了。”
“慌什么。”严崇礼没动,“他解了刀,上头就是绝地。老夫等了三年,等的就是这五十步。”
“钟楼呢。”
“昨夜子时递的暗记,三长两短,老夫亲耳听的。”严崇礼道,“钟一响,他就下不来。”
高台上,楚明徽把博山炉放在汉白玉供桌正中。
旁边搁着火折子。
坛下夹层,两个穿内廷杂役衣裳的人匍匐在黑里,火星已经咬上引线。
前朝天工司的缠法,烧得极快,没有烟漏出去。
“吉时到。”赞礼官在台下喊。
楚明徽吹亮火折子。
降香点着,青烟直上。
“楚明徽。”
赫连钦叫她的名字,连名带姓。
她捏香的手停在半空:“王爷今日逾矩了。”
“一会儿乱起来,别回头,站臣后头。”他立在风口,蟒袍被扯得猎猎响,“三千黑甲在德胜门。臣还站着,就没人能过来。”
“王爷替哀家挡风挡得勤。”楚明徽把降香插进炉里,“哀家只怕有一天,风是从王爷背后来的。”
她退了半步,站到青铜鼎侧翼。
幼帝捧起祈雪的白玉璧,一步一抖往台心走。
风停了。
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严崇礼在台下,右手在袖中攥紧。
轰。
一声闷响从坛底滚出来。
像老牛在泥里呼出一口浊气。
接着第二声。
地没动,砖没飞。
台面上的浮灰扬起一寸,又落回去。
严崇礼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,转头:“怎么回事。”
左侍郎血色全无:“阁老……没响啊!”
台上,赫连钦垂眼看着脚下毫无动静的青砖,转头看她。
“太后留的响,就这个响。”
“药掏得干净些。”楚明徽拢了拢宽袖,“王爷的命,哀家另有用处。”
她抬眼,目光越过风雪,落在祭台左侧那座三层钟楼上。
袖口往上收了一寸。
楼顶的影子动了。
当。当。当。
该敲吉音的黄铜大钟,撞出一串急促连击。
外敌破城的示警长鸣。
钟声把太庙的肃穆撕成了碎片。
严崇礼仰起脸:“谁在敲钟!”
咔咔咔咔。
钟楼三层的百叶窗齐刷刷翻转,像鱼鳞掀开。
四张精钢弩机从暗处探出,箭头压住长阶,压住庙门。
青黛站在最高处,手按在千斤铜钟的撞木上。
她脚下,真正的那一排在更深处——十二台连弩拆了架在木轨上,齐平对着坛底夹层的四个翻板口。
百官大乱。
“有刺客!”
“禁军呢!禁军在哪儿!”
禁军统领抽刀往阶上冲。
三支弩箭钉进他脚前的砖缝,箭羽还在抖。
他回头。
庙门的铜闩已经落下,外头的大队撞不开。
严崇礼看着钟楼:“楚明徽!你在祭祀重地动私兵,你要谋逆!”
“严首辅。”楚明徽立在高台上,俯瞰下去,“你埋的引线烧不起来,哀家替你添点火。”
严崇礼把手从袖里抽出来,拇指在腰带上压了一下。
左侍郎脸白得透亮,转身朝丹墀嚎:“护驾!上去护驾!”
祭台四角的青铜大鼎,发出一阵闷重的摩擦声。
火药没动。是建庙时天工司留下的重力机括在走。
咔嚓。
底座青砖骤然下陷。
千斤重的鼎盘向四周崩开,露出四个黑洞洞的方形翻板。
几十个穿黑胶皮水靠、戴玄铁面具的人,手持倒刺长槊,从地底窜上来。
他们走的是天工司的废水道,绕过了外头所有禁卫。
腥风和腐臭一起卷上台面,直扑腰间空无一物的赫连钦。
赫连钦没退。
他一把揪住幼帝后领,整个人甩到自己背后。
右脚抬起,踹在一截崩飞的残铜上。
借这股力,他侧身横在楚明徽前面,用血肉堵住那条道。
槊尖离他胸口不到两尺。
“太后。”他眼睛没离开那截刃。
“什么。”楚明徽站在他背后,视线从他肩上掠过去。
“底下你那排弩。”
“嗯。”
“离臣的后背,隔着三块砖。”
“王爷想问什么。”
“射得准不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