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一夜,赵曼一去了军部。
郭松龄正在看地图,桌上摊着旅顺的城防图。图是旧的,边角磨得起毛,旅顺新市区那一片被红铅笔圈过,圈里又点了几个点。她走进去,站在门口。
“郭军长,样品到图们了。孙明报过来的,六个箱子上了图们到奉天的火车。我明天走。”
郭松龄把铅笔放下,看着她。
“旅顺是关东军的地盘。你去了,不一定回得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但还是要去。”
“延边收完了,珲春盯住了,图们有人接,奉天有人等。但旅顺是山口的窝。样品进了旅顺,等于进了他的嘴里。不进他的嘴,就找不到他的牙。我不去旅顺,这条线断不了。”
郭松龄沉默了几秒。他走到墙边,看着那面大地图。地图上,旅顺在金州半岛的最南端,一个小点。他伸出手指,在旅顺那个点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轻。
“带多少人?”
“孟大胡子第五组,十七个人。赵大柱。一共十八个。”
“十八个人,去关东军的情报窝。”
“便装。不拿枪,不带电台。住旅馆,走街面。盯人,不碰人。”
郭松龄转过身来。
“赵曼一。”
“到。”
“旅顺那边,我给你留了一个人。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谁?”
“张辅廷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。张辅廷是郭松龄的老部下,跟了十二年,从卫队营长做到独立旅长。之前郭松龄派他去北平,驻第三军。但张辅廷是延边出去的,旅顺那边,他有人。
“张辅廷在旅顺有人?”
“他有一个老关系,在旅顺火车站货场做事。姓周,管调车。周是奉天人,但他在旅顺待了十年。货场上上下下都认识他。张辅廷在旅顺的时候,周师傅帮过他一次。具体什么事,张辅廷没说。但张辅廷说,周师傅靠得住。你到了旅顺,找周。就说‘张辅廷问周师傅好’,他认你。”
赵曼一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郭松龄说,“旅顺的关东军情报部,不在司令部里。在旅顺新市区,一栋两层小楼。楼前面是街道,后面是院子。山口住在楼里。但他在旅顺不止一处。他有一个茶庄,一个绸缎铺,一个照相馆。茶庄在旧市区,绸缎铺在新市区,照相馆在火车站旁边。三个地方,都是他的。”
赵曼一把三个地方记在心里。
“茶庄,绸缎铺,照相馆。”
“对。山口的线,不靠人,靠铺子。茶庄收消息,绸缎铺周转,照相馆接头。三个铺子,一条线。你到了旅顺,先把三个铺子盯住。盯住一个,就能盯住山口。”
赵曼一点头。
“郭军长,旅顺那边,除了张辅廷的人,还有别人吗?”
郭松龄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有了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,转身要走。
“赵曼一。”
她停住。
“旅顺是关东军的窝。你去了,不是收网。是摸窝。摸清楚了,回来。收网的事,我来。”
赵曼一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白。”
她走了。郭松龄站在地图前,看着旅顺那个小点。看了一会儿,拿起铅笔,在旅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画完了,他把铅笔搁在桌上,没有收起来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回到城北院子。
她把航线图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延边、图们、珲春、奉天、旅顺。五个点,一条线。她在旅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三个字:茶庄、绸缎铺、照相馆。
然后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一行字:旅顺摸窝。茶庄收信,绸缎铺周转,照相馆接头。
她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。桌上摆着三样东西:两把驳壳枪、周德发那封信的抄本、一张新纸。她拿起那张新纸,在上面写了三个名字:周师傅、茶庄、照相馆。 写完了,她把纸折好,揣进贴身衣兜。揣的时候,她把纸按了按,按平了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白马在棚里吃草,嚼得很慢。她走过去,拍了拍马脖子。马脖子上的毛没结霜,这两天暖了。她收回手,转身回屋,把灯吹了。
第二天一早,城北院子。
孟大胡子带第五组到了。十七个人,穿便衣,背褡裢,站在院子里。赵大柱站在最前面,背着一个小包袱,里面是换洗衣裳和两双鞋。
孟大胡子的胡子剪短了,脸洗了,看起来像个跑买卖的。
赵曼一从屋里出来。她穿了一件蓝布衫,袖口磨得发白,头上包了块灰布,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,用褂子下摆盖住。
她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我的人。不叫别动队,叫货栈伙计。我跟你们,是东家。孟大胡子,你是二东家。赵大柱,你跑腿。其他人,各管各的活。”
孟大胡子点头。
“我们去哪?”
“图们。从图们上火车,去奉天。从奉天转车,去旅顺。”
“旅顺?”
“旅顺。到了旅顺,住旅馆,走街面。不碰人,不动手。只盯。盯茶庄、绸缎铺、照相馆。看清楚谁进谁出、什么时候进、什么时候出、进了去哪。”
孟大胡子沉默了几秒。
“赵先生,十八个人去旅顺,万一出事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赵曼一打断他,“去了,就是货栈伙计。出事,自己扛。扛不住,自己走。不走,自己死。”
院子里没人说话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晾衣绳上的衣裳吹得晃了一下。
赵曼一翻身上马。白马在院子里等了一夜,蹄子踏了踏雪。她勒住缰绳,看了一眼城北院子。识字班的门关着,门上贴的春联还在,红纸褪了色,边角卷了起来。院墙东侧那块砖还在,朴翻译翻墙进来的那块砖。她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,拨转马头,往城外去了。
十八个人跟在后面。孟大胡子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城北院子,转身跟上去。
当天下午,延边城外。
孙明从图们赶回来,在路口等着。他看见赵曼一的马,迎上来。
“赵先生,样品上车了。图们到奉天的火车,昨天下午发的车。六个箱子,押车两个人。一个穿灰袄子,一个不说话。”
“黑棉袍?”
“对。黑棉袍。”
赵曼一点头。
“样品到了奉天,李维周接。到了旅顺,我接。”
孙明点头。
“图们那边,谁盯?”
“你回去。图们火车站,继续盯。看还有没有别的箱子往奉天走。看见了,报。”
“是。”
孙明翻身上马,往图们去了。
赵曼一带着十八个人,往图们方向走。雪停了,山路冻硬了,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白马走在最前面,赵曼一坐在马上,看着前面的路。
路往东,往图们。图们往南,往奉天。奉天往南,往旅顺。旅顺在尽头。
当天夜里,图们火车站。
赵曼一带着十八个人,上了图们到奉天的火车。三等车厢,人多,挤。孟大胡子的人散在车厢各处,装成跑买卖的、探亲的、换工的。赵曼一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窗外黑着,偶尔有村庄的灯火一闪而过,又没了。车厢里有人打牌,有人嗑瓜子,有人靠着包袱打瞌睡。孟大胡子坐在车厢那头,帽子压得很低。赵大柱坐在她斜对面,手里攥着一个窝头,没吃。
火车动了。图们越来越远。延边越来越远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旅顺。山口。茶庄、绸缎铺、照相馆。
她摸了摸贴身衣兜里那张纸,纸上写着三个名字。纸还在。她把纸按了按,按平了,然后闭上眼睛。
(第九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