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赵大柱去了东明街后面那条巷子。
他换了件破棉袄,肩上搭了条麻袋,手里提着一根竹竿,竹竿头上绑着个铁钩。收破烂的行头。棉袄是从货场角落里翻出来的,不知谁落下的,袖口烂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。麻袋也是旧的,底上有个洞,走两步漏一点灰。赵大柱把竹竿在手里掂了掂,掂着顺手了,才往巷子走。
巷子不长,从东明街往南,通到一条横街。巷子两边是院墙,墙头砌着碎瓷片,瓷片被雪水洗过,白花花的。山口小楼的后门,就在巷子中段,门是黑的,跟两边的灰墙一比,显眼。
赵大柱没直接进去。他在巷口的墙根下蹲了一会儿,把麻袋铺在屁股底下,竹竿搁在腿上,装成歇脚的。巷子里没人。他蹲了约莫半炷香,站起来,提着竹竿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用铁钩拨地上的碎纸。碎纸被雪水浸过,贴在土上,铁钩一拨,翻起来,露出底下的泥。他走得不快,铁钩在地上拖出细细的一道印子。
走到小楼后门,他停了一步。后门是一扇木门,漆成黑色,门上没有锁。他拿铁钩拨了拨门口的碎草,没发现什么。然后他继续走,拐进横街,绕了一圈,又从巷子另一头回来。来回走了两趟。
第二趟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件事。
后门开了。
一个人从里面出来,没穿军装,穿的是灰棉袄,戴一顶旧毡帽。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,走路不紧不慢。他出来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下,往巷子两头看了看,然后才往东走。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他上了东明街,往南走了。
赵大柱没有跟。他继续拨着地上的碎纸,眼睛的余光扫着那个人。那个人上了东明街,往南走了。南边是绸缎庄的方向。赵大柱记住了那张脸。灰棉袄,旧毡帽,不高,走路不紧不慢。他记住了那张脸,也记住了走路的样子——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,走起来肩膀往右边沉。
他在巷子里又蹲了一炷香,把剩下的半条巷子走完了。横街那头有两间院子,一间门口挂着锁,锁上落了灰。另一间门口晾着一件衣裳,是蓝布衫,袖子被风吹得晃。他没停,走过去了。
然后他回了货场。
赵曼一在货场空屋里等消息。赵大柱把情况说了。
“小楼后门开了。出来一个人,灰棉袄,旧毡帽,四十来岁,不高。出来往东上了东明街,往南走了。南边是绸缎庄。走路右脚重左脚轻,肩膀往右沉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。
“后门什么时候开的?”
“我走第二趟的时候。大约巳时。”
“门开了多久?”
“一开就关。人出来之后,门就关上了。”
赵曼一记下了时间。
孟大胡子中午回来的。他进门的时候,帽子上沾着灰,是火车站那边的煤灰。
“照相馆后门,上午没人出来。中午出来一个人,还是黑棉袍。他往火车站走了,进了站。我跟进去。他上了下午一点那趟去大连的车。”
“去大连。”
“对。下午一点的车。去大连。车厢是三等,人多,他挤在中间。我没上去,看着他上的车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大连在旅顺北边,是南满铁路的终点。货从大连港走海路,比铁路更快。黑棉袍去大连,可能是去看货,也可能是去接人。
“车什么时候到?”
“旅顺到大连,火车两个时辰。下午三点到。他什么时候回来,我不知道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。
当天下午,赵曼一自己去了茶庄。
她穿了一件灰布衫,头上包了块旧头巾,装成买茶的。春和茶庄在旧市区西本愿寺旁边,门面不大,但里面收拾得干净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,戴眼镜,穿长衫,正在打算盘。算盘珠子是木头的,拨得慢,拨一下,停一下,像是在想什么。
赵曼一进去,老头抬起头。
“买茶?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
赵曼一在柜台前站着,看茶罐上的标签。标签是红纸写的,字是毛笔字,写得工整。她一边看,一边用余光扫铺子里面。茶庄有一间后屋,门帘垂着,看不清里面。后屋的门帘动了一下,像是有人进去,又像是有人出来。门帘动的时候,帘子底下的灰飘了一下。
她买了一包最便宜的茶,付了钱,走了。
回去之后,她把茶庄的情况记下来。门面小,里面有一间后屋,后屋门帘动过。柜台后面一个老头,戴眼镜,穿长衫,打算盘。
当天夜里,四条信息汇到货场空屋。
绸缎庄——灰袄子进去了,没出来。后门出来一个人,灰棉袄,旧毡帽,往南走了。往南是东明街,再往南是海边。
照相馆——黑棉袍去了大连,没回来。
茶庄——赵曼一自己看了,后屋有动静。
小楼——后门开了,出来一个灰棉袄,旧毡帽。去了绸缎庄方向。
赵曼一站在桌前,把四个点连起来。茶庄、绸缎庄、照相馆、小楼。四个点,一条线。
“茶庄在后屋。绸缎庄有后院。照相馆有后门。小楼有后门。四个铺子,四个后门。后门通着同一条巷子。”
她拿起铅笔,在四个点之间画了一条虚线,沿着巷子走了一圈,最后落在小楼后门。
“山口不住小楼。小楼是幌子。他住在后巷的某个院子里。四个铺子的后门,都通那条巷子。他从后巷进出,不走前门。”
孟大胡子问:“哪间院子?”
“不知道。明天,盯后巷。赵大柱已经盯了一上午,看见一个人从后门出来。但后巷有七八间院子,分不清哪间是山口的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明天,你带两个人去后巷。分两头蹲。看谁进出,进了哪间院子。看清楚了,回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
当天夜里,赵曼一没有睡。她坐在草铺上,把三张照片拿出来。第三张照片上的白胡子老头,坐在椅子上,穿长衫,像教书先生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翻过来,看着背面那个“旅”字。
“山口。你在后巷哪间院子?”
她把照片收好,把毯子裹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窗外,旅顺的夜色很静。远处有火车进站的汽笛声,很短,响了两声就停了。
(第九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