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小块泥他带回屋,用一片草纸包上,压在枕头底下。
夜里他把草纸展开,就着一线窗光看。泥是干的,能捏住,硬得像一块小石子。他用指甲在边上刮了一下,刮下来一层粉,粉是灰白的。
他吹掉粉,把泥块翻个面。
* * *
断面不齐,边上有一处圆,像是从别的东西上磕下来的。
他见过整的封泥。对账那天,那个没有上账的坛子从底下那一层搬出来,摆在院墙根那一排的最边上。坛口上糊着一层泥,抹得整整齐齐,泥还没有全干的时候压了一个印,压得深。
他今天抠到的这一小块,是从那种泥上磕下来的。
他把草纸折起来,把泥包进去,塞进袖子。
他要拿去比。
外头打过一遍更。他等着,等到院子里没声音了才开门。
药圃的门槛他走了两年多。门槛是一条整石头,底下垫着土,土是夯过的。他蹲下去,用手在门槛外头那一线土上摸——上回抠出泥的地方,就在这条土线靠右边三寸,一个指甲大的缺口。
缺口还在。
他把那一小块泥拿出来,找到圆的那一边,往缺口上对。
对上了。边和边贴着,连那道歪斜都接上了。
* * *
他在那儿蹲了很久。
这一块不是谁带过来的。它一直在这儿。那个坛子在药圃的门口磕过一下。
可坛子不是从圃里出去的。他在圃里两年,没有见过那样一只坛子进来。它是从别处来的,在门口停过,又走了。
他把这一条记住了:有东西在这儿停过。停过的东西会留印子。印子落在地上,比落在纸上牢。
回到屋里,他把册子取出来。
何伯的册子收在手心里,要拿出来得闭眼、攥拳,再做一遍那个动作。他做了。册子回到手上,凉的。
他翻到前头那几页。头几年的图上画着一畦一畦的格子,格子里点着圈。最里头那一畦,在图上是宽的,它的边上还有一小条,窄,像一条边。
翻到后头几页,那一小条就没了。最里头那一畦的界线往里收了一格。
册子上没有写为什么。
何伯写册子很细:哪一天下种,哪一天浇水,哪一天起了霜。可这一条地不见了,册子上一个字都没有。
前后两页他对着看了很久。
何伯不是忘了,是不想写。
写册子的规矩他早摸出来了——该记的都记,不该记的一个字不留。那两页上那个字出现的位置不对,也是同一个道理。
* * *
他把册子收回去,草纸重新压在枕头底下。屋里黑。他躺下,两只手放在身子上,手心朝下。
今天他手里有一块能对上的泥。可这块泥对上的是今年的事。册子上那条线,对上的是二十年前的事。
这两样是不是同一回事,他不知道。
二十年前没有他,没有小满,连王挺都还没生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扫院子。
扫到矮墙那一段,他听见夹墙那边的库房里有人在搬东西。
他扫得很慢,一下一下。他没有往那边看。
可他知道,那里头原来只放箱子,不放别的。
搬东西搬了三天。
石头扫院子的路线不经过夹墙那头,可院子里的事瞒不住人——早上挑水的、晌午送饭的,都嘴碎。他听了三天,把话拼起来:库房里的东西往外搬,装车,走的是前院的正门;车是雇的,一共两回,第二回装得多。
* * *
第三天晌午,他在二道门里扫廊根。
搬东西的人从库房那头过来,四个人抬一只箱子,箱子比人矮不了多少,抬的时候四个人步子不齐,箱子在中间晃。走在旁边的是跟苏师兄来的那个年轻人,手里拿着一张单子,一边走一边看。
石头往柱子后头退了半步,让开路。
箱子从他跟前过去。木头是新的,铜活没锈,跟里间那三只箱子是一路货。
箱子过去的时候,他看见了顶上那一道。
箱子是封的。封的是泥——抹得整整齐齐一层,泥还没有全干的时候压了一个印。走起来的时候那道泥在光底下发暗,边上有一处磕掉了一个角。
石头低下头,接着扫。
他把那道泥记住了。
不是他认得那个印——印他早认得了。他记住的是泥的颜色。深一档,干的时候发硬,指甲划上去会掉一层粉。
跟枕头底下那一块一样。
他扫完那一段,把扫帚甩了甩,往前走。
他在心里把这几样摆开:库房搬箱子、箱子封着同样的泥、坛子上也是同样的泥、药圃门槛底下那一小块。
摆到这儿,他想起苏师兄那句话——“这本册子上记的不是人,记的是变化”。
他现在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什么了。
装的是一种东西:跟“变化”沾过边的物件。
药圃里那一小条地,是一个变化。二十年前就被抹掉了,可它长出来过的东西还在——在那个坛子里,封着泥,压了印,摆在药库最里头,不上账。
苏师兄来了,把那一坛子找出来,装进箱子,封上同样的泥,往院外头送。
那他自己呢。
石头站在廊根底下,手里握着扫帚。院子里人来人往,搬箱子的脚步从他身后过去,一趟又一趟。
他想到一件事,这件事他其实早就想到了,只是没有把它说出口。
他也是一个“变化”。
而且他比那个坛子新。
他没有再往下想。
他把扫帚往前推,接着扫。他扫得很稳,一下一下,扫到院子的另一头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* * *
那天傍晚车走了。
第二辆车从正门出去,两个年轻人跟着。苏师兄没有走——他还在第二间里。
第五天早上,那个年轻人来叫石头。
“跟我去一趟二道门里。”他说,“先生要见你。”
里间空了。
三只箱子只剩下一只,摆在墙根,盖着。案上还是那本册子,册子边上还是那块扁石。屋里比上回亮些,因为他站在门口的时候,日头正好从纸窗上斜进来。
苏师兄坐在案后。他抬手让石头坐。
这一回石头自己搬了矮凳,坐下去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这几天你都看见了。”苏师兄说。
石头说:“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。”
“库房往外搬箱子。”
苏师兄点了一下头。
“就这些?”
石头没接这话。
苏师兄把案上的册子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
他没有念。他把册子转过来,推到石头面前,两根手指按在纸的两边。
石头低头看。
最后一页上有三行。上两行的墨已经干透,最后一行是新的。那一行上头三个字,头一个字和第三个字他认得——陈,言。
“这一行写完了。”苏师兄说,“写完了就要送走。”
石头抬起眼睛。
“送到哪儿。”
“往上。”
石头没有听懂。
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摆了一遍。他见过的所有“送走”,都是往下的——往后山走,往车上坐,往那块木牌指的方向去。何伯被送走的时候,走的是院门,走的方向他到现在都不知道。
“我不明白。”他说。
苏师兄把册子收回去,合上。
* * *
“这本册子,”他说,“一本往上,一本往下。”
他把册子往案头推了推。
“往下那本,写的是要看着的人。出了事,就往上报。报到哪儿,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往上那本,”他说,“写的是要看的人。”
石头坐在矮凳上。
他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了。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放了半年,从何伯被带走那一天起,一直放到今天。
“何管事,”他说,“是往上写的,还是往下写的。”
苏师兄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,他把手放在册子上,指头在上头按了一下。
“何管事是往回写的。”
* * *
“什么叫往回写。”石头问。
“往下那本是看着。”苏师兄说,“往回这本是抹。”
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。
“抹掉了,就当他没有来过。”
石头坐在那儿,没有动。
屋里很静。外头院子里有人走过去,脚步在方砖上响,一下一下,走过去了。
他想起一句话。那是何伯自己说的,在药圃的畦边:“我在这儿二十年。”
现在这句话也可以不成立。册子上没有他,那这二十年就跟没有一样。
“什么时候走。”石头问。
“后天。”苏师兄说,“你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你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石头站起来。
他走到帘子跟前,伸手要掀,又停下。
“我能不能问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我爹我娘在村里。”石头说,“我走了以后,会不会有人去找他们。”
苏师兄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案上那块扁石收进袖子,站起来,走到石头旁边。
“你往上写,他们就没有事。”他说,“往回写的人才带着家里人。”
他掀开帘子。
“回去收拾东西。你屋里那只箱子不用带,衣裳也不用带——到了那边,会有人给你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