刹那之间,滔天怒火自胸腔翻涌而上,直冲头顶,指节早已死死攥紧,袖中双拳青筋暴起,眼底杀机隐隐浮动。
可成都王终究是久历朝堂、深谙权谋的藩王,心神转瞬便冷静下来。
他心知肚明,此刻的秦越风早已不是当年亡命江湖的草莽逃犯。此番抵御胡兵、镇守疆土,他战功赫赫,乃是万民称颂的抗胡功臣。更要紧的是,方才宴席之上,秦越风刚刚与鲜卑大王慕容光结拜为异姓兄弟,情同手足。
此时此刻,若是当场发难,不仅难报旧仇,反倒会激化两军矛盾,甚至命丧此处。
怒火压于心底,面上阴霾尽数敛去,成都王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,缓缓站起身来,打圆场道:“原来竟是秦少侠,失敬失敬!旧事皆为过往,当年纷争各有缘由。秦虽身负朝廷旧案,乃是昔日要犯,但此番镇守江北、保境安民,功在社稷、利在百姓,乃是实打实的功臣!昔日过错,与今日功绩两相抵扣,功过相抵,过往恩怨,便可一笔勾销!”
慕容光何等聪慧,察言观色之间,早已看出端倪,心中满是疑惑。他看向神色淡然的秦越风,温声问道:“苏兄弟……不,从今往后,该唤你秦兄弟了。大哥心中不解,你一身浩然正气、心怀家国,为何会沦为朝廷通缉的要犯?”
秦越风眼底掠过一抹悲凉与愤恨,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字字沉重,缓缓道出陈年往事:“大哥有所不知。昔年八王动乱,天下大乱,各路藩王兵马四处劫掠、屠戮百姓。我秦家庄满村老小,皆是无辜平民,却惨遭乱兵屠村,全村村民尽数殒命,血流成河、惨不忍睹。”
“我与石猛兄弟侥幸逃生,满腔悲愤无处宣泄,便联合黑石寨一众血性兄弟,起兵复仇。当年斩杀的,正是成都王麾下残害百姓的两员爱将。自此,我与石兄弟便被朝廷列为重犯,四处通缉,走投无路之下,只得亡命江南,颠沛流离数年。这一路坎坷,当真是一言难尽。”
一席话说得低沉悲凉,帐中众人听闻屠村惨事,无不心生恻隐。
慕容光听完,心中豁然开朗,更是对秦越风多了几分敬重。他当即拍案而起,声如洪钟,掷地有声:“原来如此!杀暴虐之将,报血亲之仇,乃是大丈夫所为,光明磊落,何错之有?”
“从今往后,不管世人如何议论,不管朝廷如何定罪,你秦越风,便是我慕容光的结义兄弟!”他看过帐中所有人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往后普天之下,但凡有人敢与秦兄弟为敌、蓄意为难,便是与我慕容光作对,便是与整个鲜卑大军为敌!谁敢挑衅,我必斩之,绝不姑息!”
此言落地,霸气凛然,满帐寂静。
秦越风心中温热,拱手深深一拜,由衷感慨:“大哥义薄云天,待我恩重如山,越风此生铭记在心!”
成都王见状,连忙顺势缓和气氛,开口安抚道:“秦将军、石将军皆是忠义之士、有功之臣。昔日乱世纠葛,本就是非难断。待我返回邺城,便即刻上书晋王,详述二位将军护土之功,恳请朝廷赦免你二人过往罪责,昭告天下,洗去二位一身污名!”
话音刚落,身侧的石猛双目骤然通红!
屠村的惨烈景象瞬间席卷脑海,亲友惨死、村落覆灭的画面历历在目,多年积压的恨意瞬间冲破隐忍。他怒目圆睁,右手猛地按住腰间刀柄,噌啷一声长刀出鞘半寸,身形猛然站起,胸中怒火熊熊,便要上前斩杀成都王!
千钧一发之际,秦越风眼疾手快,侧身伸手死死按住石猛的臂膀,用力将他拦下,沉声道:“石弟,住手!不可冲动!”
石猛戾气翻涌,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帐中,死死盯着成都王,眼中杀意未散。
成都王看着暴怒的石猛,心中微微惊惧,却依旧强作镇定,缓缓开口:“石将军,当年乱世无常,兵戈无序,过错不全在我。你二人当年斩杀我麾下两将,也算报了血仇,恩怨早已两清。”
“如今天下动荡,江北藩王各自为战、自顾不暇,流离百姓更是苦不堪言。二位将军一身绝世武艺,与其执着陈年私怨,不如守护苍生、安定天下。本王诚心相邀,待奏明晋王,便册封二位将军王侯之位,共享荣华,镇守一方,如何?”
石猛听后,冷哼一声,语气冰冷:“王侯将相、富贵荣华,石某从不稀罕!”
眼见气氛再度紧绷,慕容光连忙上前打圆场,抬手压了压,朗声道:“好了!今日两国休战,烽烟初定,本是大喜之日,何必纠结陈年旧怨、徒伤和气?过往恩怨随风散,今朝只谈杯中酒!诸位,举杯!”
众人见状,纷纷附和,再度举杯共饮,这场暗藏杀机的宴席,总算平稳落幕。
宴席散去,夜色渐深。成都王、李太尉、陆吉三人辞别慕容光,率领麾下兵马连夜返程,赶回邺城。
秦越风与石猛则留在鲜卑军营之中。这三日时光,慕容光日日设宴款待,与二人煮酒论英雄,畅谈天下大势,鲜卑一众将士也对两位中原英雄敬重有加,相处甚是投契。
三日朝夕相伴,转瞬即逝。清晨天光微亮,秦越风晨起梳洗完毕,便找到慕容光,拱手辞别:“大哥,我与石兄弟在营中叨扰三日,多有打扰。如今战事已休,局势暂稳,我二人今日便打算启程返回江南。日后若是有缘,你我再聚一堂,把酒言欢、纵论山河!”
慕容光听言,眼底满是不舍,轻叹一声,怅然道:“是啊,转瞬便是三日光阴。相逢短暂,聚散匆匆,今日一别,山河相隔,不知何日才能再度相见。”
就在二人话别之际,一名苏家军头目身披风尘,脚步匆匆冲入营帐,神色慌张,单膝跪地急声禀报:“启禀将军!邺城传来紧急军情,大势危急!匈奴大将刘曜率领匈奴铁骑,大举西进,已然攻破长安!”
一语惊四座!
长安乃是中原京都之地,江山重镇、社稷根基,一朝陷落,天下震动!
慕容光神色骤变,沉思片刻,转头看向秦越风,诚心邀约:“秦兄弟,如今中原大乱,天下风雨飘摇。你不如随我返回北方,我即刻上表册封你为镇北大将军,执掌一方兵权,共守山河,岂不比流落江南安稳?”
秦越风微微摇头,目光望向中原故土,眼神坚定,正气凛然:“大哥厚爱,越风心领铭记。只是我生于江北、长于中原,乃是堂堂中原子民。如今家国蒙难、故土遭侵、百姓流离,我岂能置身事外、袖手旁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