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又响了一遍。
七下。停。五下。停。七下。
石头蹲在井边,等最后一下的回声散完。井口冒着白气,气贴着石头往上爬,到膝盖就散了。井沿上那个“试”字也在白气里,旁边压着方框带钩的旧印,笔画里的泥已经干硬。
他把右手伸到井口上方。掌心没有亮。右眼却看见一条极细的灰线,从“试”字最后一笔起,顺着井沿往里,钻进石缝。
身后有脚步。
舒临提着一盏灯过来,断掉的那只袖子掖在腰里。他没问,把灯撂在井口边。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“七五七。”石头说。
“再往下,它就不敲了。”
* * *
聂松来得慢。
他一只手抱着旧药匣,另一只手扶着石阶,走到井边已经喘。匣里没有药,只有一册灰皮簿和一卷麻绳。
“客籍上写的是药客。”聂松说,“药客半夜不该来这里。”
石头把怀里那张客籍纸拿出来,递过去。
“你要是收回去,我明天就下山。”
聂松没有接。
“山下有合欢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走。”
“我不站在这里,他们也照样找我。”石头说,“你让我来看井,不是让我来等。”
聂松看了他一会儿,把麻绳放到井边。绳子很旧,股线发黑,绳头打了三个结。
石头看见那三个结,手停了一下。
这样的结他见过。白茅驿晒场那只筐底下,何伯给他的那一段草绳,也是三个结。头两个旧,后一个新。
“这绳哪儿来的。”他问。
“井里挂桶用的。”舒临说。
“挂了多久。”
“比我在这里久。”
* * *
舒临用脚尖把麻绳踢到井口。
“井叫试井。下井的人先在这块石头上留一笔,上来以后再销。”他说,“写名字也行,画一道也行。”
“谁记。”
“井记。”
石头看着井沿。那上面不止一个“试”字,靠外的石头被摸得发亮,亮处有一层一层很浅的刻痕。有的是字,有的只有一竖,有的是方框带钩印的半个角。
“没有名字的人呢。”他问。
舒临没有答。
聂松替他说了一句:“没有名字的人,留姓,留号,留去处。三样总得留一样。”
石头把麻绳在腰上绕了两圈,结打得很紧。
他先把腰上的结拉到最紧,又扯了扯绳头。麻绳吃进衣裳,勒得腰侧发疼。疼是好事,往下走到听不见上面声音的时候,他能凭这一道疼知道绳子还在。
舒临把灯绳也系在他手腕上。灯不进井,只留在井口,绳子垂下去,让他知道哪一边是上。
“我下去。”
聂松把灯往前推了推。
“只许看,不许把井里的东西带出来。”
“看见了也不能说。”
“对。”
石头已经跨上井沿。
“那就当我没有上来。”他说。
* * *
井壁比白天看见的更深。
石头踩着凿出来的脚窝往下走。起初还能看见井口的灯光,走到二十来步,光只剩一枚铜钱那么大。井里一股陈味,土腥、铁锈,还有烂纸沤久了的酸。
他数脚窝。四十九个。
数到第四十九个,左脚踩到一块松动石头。石头往下一沉,井壁里传出一声轻响。
不是七五七。
是一声长响,像有人在石头里头把一张弓拉开了。
* * *
一股气从脚下冲上来。
石头胸口一紧,鼻子里立刻有了热意。他抬手抓住绳,整个人贴在井壁上。掌心里那颗东西先凉后热,井底的灰气到脚边停住,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。
血从右边鼻孔流下来。
他没有腾手去擦,任血滴到衣襟上。左脚踏住脚窝,右脚往下探,脚尖碰到一块平石。
井到底了。
* * *
井底没有水。
四面是石头,中间一块青石板,板面被水泡过。井底的土踩下去不陷,鞋底却很快湿了一层,低头看,鞋边沾着极细的白砂。石板上摆着十二个浅浅的圆槽,排成三行。槽里积着黑泥,靠里的七个槽有泥,靠外的五个槽是空的。
石头蹲下去,用指头碰了碰最近的圆槽。泥是湿的,底下却硬,像有一只石盖压着。十二个槽一般大,边沿溜光,不知被多少只手摸过。靠里的七个槽边有细小的鱼纹,靠外的五个没有。
井壁下还散着几段烂绳和一只豁口陶碗。碗里没有水,碗底沾着一层白,像盐,又像霜。石头没有碰那层白。
石头先数了两遍。
七,五。还差一个七。
他抬起头。头顶那块石壁上有七道刻痕,从井口一直排到这里。最后一道下面有一条细缝,缝里吹着冷气。
他明白了。七五七不是一句话。是这口井自己的数目。
* * *
青石板旁边还有一块薄石碑,碑面被刮过。石头用袖子擦掉泥,露出半行残字。
“借名入井。”
后面几个字看不清。
他把右手按在石碑上。掌心里那一点慢慢收紧,冷意贴着石头往里走。右眼里的灰线亮起来,刮痕底下浮出几道旧笔画的影子。
他不敢猜字,只顺着影子的起笔、转折和收笔认。
“还名出山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刻得比上面浅。
“无名者,守残。”
石头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“残”字上。
鼻血滴在碑面,顺着“守”字往下淌。他没有擦,先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* * *
石碑右下角刻着一个“何”。
只有姓,没有名字。姓后头的字被水磨去一半,“第七”“十二”“留”各剩几笔。
石头的呼吸慢了一拍。右手食指忽然一抽,像有根冰针从指骨缝里扎进去。他捏住指根,等那阵疼过去,才把剩下几个缺笔的字认全。
这一个“何”跟他在别处见过的那一行太像。第七级,十二畦,留。字不大,刻得也浅,可每一笔都没有多余。他低声念了一遍,念到“留”的时候,声音哑了半句。
他把拇指按在“何”字左边。石面凉得很快,指腹下的灰被血水一浸,姓旁边的空白显得格外刺眼。那里本来也许刻过什么,后来被人磨平了。磨的人手很稳,只磨掉了名,没有碰姓。
他把食指上的血抹进那道浅槽。血顺着笔画走,断开的横折一点点连上。石头盯着那几笔,终于认出“第七”“十二”“留”。
他没补。空着就空着,填错了,路就歪了。
他把手从碑上拿开,灰线立刻暗下去。井底又黑了。
石头站着没有动。他想问,可井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* * *
脚下那块青石板忽然震了一下。
十二个圆槽里的黑泥同时往里缩。井底传来第二阵七五七,这次声音不在脚下,在身后的井壁里。石头回头,看见一条细缝从“何”字底下生出,横着爬到墙角。
缝里没有水,只有一线灰白。
他的手心又冷了。
这一回他没有把手按上去。他把麻绳往上扯了两下,等井口传来舒临的回扯,才把腰上的绳结重新验了一遍。
低处的东西不能贪。死药留不得,看不明白的井也留不得。
* * *
往上爬到一半,右眼忽然黑了。
不是闭上,也不是井里变暗。是眼睛还睁着,里头那一点光却像被人吹灭了。他只能看见左眼里模糊的石壁,脚窝一下全变得很远。
石头的脚滑了一下。
绳子上头骤然收紧,舒临在井口喊了一声:“踩住。”
他咬着牙把脚重新卡进石窝。
“几步。”
“十九。”
“再上。”
他一步一步往上。鼻血滴在绳子上,掌心贴过的井壁留下一小块白,又被袖子蹭开。
井口的灯终于照到头顶。
最后五步他没有再数。右手先摸到井沿,指头抠进石缝,指甲里塞满湿泥。舒临一把抓住他的后领,往上提时,腰间的麻绳还在石壁上磨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* * *
舒临把他拖出井口。
石头跪在地上,右手撑着井沿,喘了很久。左眼看见灯光,右眼里只有一片死白。他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,袖口立刻黑了一片。
舒临没有先看他,先看井沿。
石头手掌压过的地方,白霜结成一个清楚的手印。掌心那一块最厚,五个手指只显出来三个。
聂松也看见了。
三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。
山下风上来,白霜边儿化了。舒临伸手要擦,石头把他的手挡住。
“别擦。”
“留着它会认人。”
“已经认了。”石头说。
* * *
聂松翻开灰皮簿。
簿子第一页写着“客籍”,第二页空着。他蘸了墨,先写“陈言”,再在名字后面添了四个字。
“旧井听役。”
石头看清那四个字,抬起头。
“客籍还能走。井籍不能走。”聂松把簿子合上,“你要再看井,名字就得留在这里。”
“留多久。”
“井开以前,不能走。”
石头看着井沿上的白手印。
“开井要什么。”
聂松把那一卷三结麻绳递给他。
“一井水。”
舒临接了一句:“还有井里丢出去的那个名字。”
石头把麻绳接过来。绳子贴在掌心里,三道结一个压着一个。
他忽然想起何伯那只瘸腿,想起白茅驿帘子后头那一点旱烟,想起那段被塞进他手里的草绳。
“何伯。”他说。
聂松听见这两个字,抬起眼。
“谁。”
石头没有答。
他看向井口的白手印。
“明天再看簿子。”他说,“先告诉我,这井里的‘何’,是什么时候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