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石头的右眼仍然看不见。
左眼能看见窗纸,能看见门缝下的一线灰,右眼里却只有白。他伸手在右眼前晃了晃,没有影。聂松坐在桌边,看见了,没吭声。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:灰皮客籍、旧井簿、他昨夜带上来的那块湿石头。
石头坐到桌前,把湿石头推回去。
“井里的东西,我没有带出来。”
“这是井沿上落下来的。”舒临在门口说,“你爬上来的时候带了一块。”
石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。袖口果然少了一角,布边新断。他把袖子放下,没有争。
* * *
聂松翻开旧井簿。
簿子的封皮不是纸,是两层旧皮压在一起,边上穿着麻线。麻线也打了三个结。石头看见那三个结,先看聂松,再看舒临。
“井里用三结绳。”舒临说,“井簿也用三结线。”
“三结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借了三样东西。”
“哪三样。”
“水、名、路。”
石头没有接话。他把腰上的麻绳解下来,放在簿子旁边。两个三结绳并排放着,颜色旧,绳皮都裂了。
聂松把绳子拿起来看了很久。
“这不是原来的井绳。”
“原来那根呢。”
“二十多年前,跟着一个井客出了山。”
石头看着那三个结。
“那个井客姓什么。”
聂松把绳子放回去。
“簿上只有一个何。”
* * *
屋里静下来。
石头听见屋檐滴水,一滴落进石槽,隔一会儿又落一滴。他数到第七滴的时候,才伸手翻开井簿。
第一页记的是井。三行字,写的是三口井:东井有水,中井封,西井失。东井两个字后头有旧朱印,中井后头只有墨线,西井那两个字被刮得只剩半边。
第二页开始记人。一行一个姓,后头跟着去处,纸角压着方框带钩印。石头认得几个地名,剩下的只认出半边。
“这些地方都在这门里。”
“以前都在这门里。”聂松说,“现在只剩山上的空屋和山下的旧路。”
石头继续翻。
翻到第五页时,页脊里露出一小截红线。线头只出半寸,压在一页薄纸底下。石头伸手要抽,聂松的手先按住了纸。
“先看字。”聂松说。
石头把手收回来。
* * *
簿子只有七页。
石头先数页,从第一页数到第七页,又倒着数了一遍。七页,不多不少。
“先七。”他说。
他回到第三页,把纸展开。第五行右侧有一个短刻,像用针尖压出来的。再翻一页,第五行右侧也有。
他一张一张摸过去,七个短刻都在第五行。
“再五。”
舒临没有催。石头把第七页翻到面前,手指沿着第五行往右走,一边走一边数。
数到第七下,指尖停住。
“七。”
那一段纸被水泡过,前头六个字只剩些淡影,第七道刻痕却透到纸背。石头把纸对着窗光,认出了那一个“借”。
* * *
他翻到第七页。
第五行在最下面,只剩半截。前面几个字被水泡开,后头一个字却很清楚:借。
借字后头,是一道旧刮痕。
石头把簿子转过来。刮痕底下不是空白,还有一层更早的墨。他不拿珠子,只用左眼贴着看。那层墨缺了几笔,能认出来的只有一个“井”。
“借井。”他说。
聂松把茶碗放下。
“第七行。”
石头顺着那一行往前读。前头只有一个“何”,后面是“第七级,十二畦,留”。再往后,正是他在井底碑上看见的那一小段。
一行字,两个地方。井底刻的是原样,簿上抄的是去向。
* * *
“这是何伯。”石头说。
舒临看着那一行,没有立刻应。
“为什么是他。”
石头把三结麻绳推到前面。
“这绳和他的草绳一样。三个结,前两个旧,后一个新。他原先也在井上做过事,后来被调去看十二畦。”
“簿上的何不止一个。”
“去处在第七级。十二畦。”石头说,“这两样一样。”
聂松点了一下头。
“能对到这里,够了。再多一行,你就能把他的路补全。”
石头把手压在“何”字上。
“补。”
“不能补。”
他说完,石头才把手抬开。纸上留下一个清楚的掌印,白圈压在姓旁边,没有越过那一格。石头把手在衣角上擦干,纸面没有破,只多了一道水痕。
* * *
石头没有拿开手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这行底下没有名字。”聂松说,“只补一个姓,井会把他认成另一个人。补错了,那一头的人就要替这边还账。”
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活人不该进井簿。”
舒临把油灯挪近。
“这条刮痕是旧痕。”他说,“有人在我们之前就想补,没补成。”
石头把手翻过来。掌心白圈压在簿页上,纸面没有一点光。三样东西都没有动。他看着那行“何”,第一次觉得一个字也能像一间空屋。
“那就不补。”他说,“让这一行空着。”
聂松看着他。
“空着,就没有名分。”
“他本来就没有名分。”石头说,“你们叫他何伯,册上只写何。他要是回来了,自己写。”
* * *
聂松把井簿往前翻,又停在第一页。
“三口井。”他说,“东井在山上,已经干了。中井封在旧山腹里。西井很多年前随一块山海珠的残片去了西荒。”
“山海珠碎成几块。”
“簿上不写块,只写井。”
石头看着那三个名字。
“残息是从哪口井出来的。”
“东井。”
“水呢。”
“被人取走了。”
“谁。”
“簿上没有。”
* * *
舒临从门后搬出一只旧木匣。匣盖打开,里面是十二块小石牌,只有拇指大,每块底下刻着一个数。石头一眼看见第七块。
“井里那十二个圆槽对应这些。”
“原来是十二畦。”
“是十二口小井。”舒临说,“后来地势变了,小井连成一块地,只剩这口井还冒气。”
石头想起何伯看管过的十二畦空畦。十二这个数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次。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口,只把小石牌按顺序排好。
第一块到第六块都湿,第七块是干的,第八块到第十二块却有新泥。
“有人动过。”
聂松把手缩回去。
“昨夜之前,这匣没有开过。”
* * *
石头看着第八块石牌上的泥。
泥是湿的,指头印很清楚,印子比他的小。他把指头往上一比,差了一指宽。不是聂松,也不是舒临。
“山里还有别人。”
“山海派外门空了。”聂松说,“内门的人三年前就撤了。”
“撤到哪儿。”
“簿上没写。”
舒临看向门外。
“山下也不干净。昨夜你下井的时候,我在石阶下捡到一枚香灰。”
“合欢宗的。”
“香是合欢宗的。灰里还有铁粉,是万宝阁封货用的。”
石头把第八块石牌翻过来。背面也刻着字,只有两个:借一。
* * *
聂松把客籍纸铺开。
“你现在有两条路。”他说,“一条是下山。客籍还能用,井簿上这行还没干,我可以把它划掉。”
“第二条呢。”
“留在井籍里,替山海派找回西井的水。”聂松把新墨研开,“西井回来,井簿才能认你是井客。认下以后,你可以问它一个字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你要问的那个字。”
石头看着“何”那一行。
“问不全一个人。”
“能问出一段路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簿上给三个月。”
* * *
石头没有立刻答。
他想起百灵门的名录,想起星罗山的木牌,想起万宝阁押在匣里的骨。每换一个地方,他身上就多一张纸、一块牌、一行字。别人写他的时候很轻,轮到他写自己,纸上总会多出新的规矩。
聂松把笔递过来。
“你写。”
“我写。”
石头接过笔,在旧井听役后头添了两个字。
陈言。
墨落在纸上,没有洇。聂松看了那两个字,把灰印压在下头。舒临把三结麻绳挂到石头腰上,绳头垂到膝边。
石头没有立刻离桌。他等墨干,又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,只有四角留着旧钉眼。他对着窗光晃了晃,没夹层,才叠进药匣。
“井籍不看空纸。”聂松说,“它看你从西边带什么回来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是山海派寻井客。”聂松说,“三月之内,带一井水回来。”
“带不回来呢。”
“名字留在簿里。”
* * *
石头把旧井簿合上,手指碰到第五页外露的那截红线。他捏住线头,慢慢往外抽。
红线底下压着一张薄纸。纸上写着三个字:
“陈言,借。”
聂松的脸色沉下去。
“这线一直夹在簿里。”石头说。
“昨夜之前,没有。”聂松看着纸,“有人在我们下井的时候进过屋。”
“合欢宗不会等三月。”
石头把红线缠在指头上。线尾没有结,指腹被勒出一道浅印。
他把纸折好,收回袖子,把旧井簿翻到西井那一页。被刮掉的两个字后头,还剩半个“荒”。
“西荒。”他说。
舒临看着他。
“什么时候走。”
石头把新写的客籍晾在桌上,等墨干。
石阶尽头铃响了一声,断了,没人应。山门里没有钟,只有药藤擦着墙。
“今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