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出很老的皮影戏,讲的是一个守护泉水的精灵,为了保护森林和依靠泉水生活的生灵,与黑暗战斗,最后……耗尽力量,化作泉水,永远守护着那片土地的故事。”蛰阮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这出戏,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演了。太老,太悲,没多少人爱看。但那位女客,每次来,点的都是这出。”
房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洋多汐——曾经的泉灵,如今的水蕴妖——每个月圆之夜,独自坐在皮影戏院的角落,看着一出关于“守护”与“牺牲”的老戏。三十年,风雨无阻。
她在看什么?
是在看那个曾经纯净的自己?是在怀念回不去的过去?还是……在用这种方式,告诉自己某些东西永远不能忘记?
楚新想起朱厌的话:“若有可能,我想知道,她究竟还在‘守护’什么,以至于甘愿堕落至此。”
他似乎触摸到了某种答案的边缘。
“蛰阮先生,”楚新站起身,郑重地拱手,“多谢您如实相告。这件事,对我们至关重要。”
蛰阮摆摆手,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:“不必谢我。我只是……觉得,那位女客,或许也在等什么。等一个能看懂她的人,等一个能结束她这三十年来月圆之夜独自看戏的日子的人。”
他看着楚新,目光深邃:“我不知道几位找她做什么,但我看得出,你们身上没有那种……让人厌恶的‘算计’味。你们是真心想找她,或许是……想帮她?”
楚新没有回答。帮?他不知道。洋多汐手上沾满鲜血,是必须清除的敌人。但此刻,他心中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那不只是对敌人的杀意,还有对一个悲剧灵魂的……某种说不清的、近乎悲悯的东西。
“下个月十五,还有七天。”蛰阮说,“几位若想在坎城等,我可以在戏班后院给几位安排住处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严肃,“无论你们要做什么,请记住,这里是‘浮光掠影’,是我的地盘。别让这里染上血。”
楚新郑重地点头:“我答应您。”
夜色渐深。
楚新四人被安排住进了戏班后院的两间厢房,与戏班成员住在一起,既方便隐藏身份,也便于观察。房间不大,但干净整洁,推开窗能看到后院的一角,种着几丛不知名的花草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楚新和罕翡一间,离依依和仪沐住在隔壁。简单的安顿后,四人聚在楚新的房间,围坐在方桌旁。
“七天。”罕翡率先开口,灰眸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,“这段时间,我们可以做几件事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:“第一,熟悉坎城的势力和地形。戏帮、明官署、坎城军、探险者公会——蛰阮愿意帮我们,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愿意。我们需要知道,哪些地方可以去,哪些地方要避开。”
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观察‘浮光掠影’。洋多汐选这里作为她每月必来的地方,不是偶然。这戏班、这出戏、这三十年——背后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关联。”
第三根手指:“第三,确认洋多汐的目标。她来坎城,真的只是看戏?还是有其他目的?如果是前者,那她的‘执念’或许可以利用;如果是后者,我们需要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楚新点头:“罕翡说得对。这七天,我们分头行动。依依,你风蕴感知强,帮我留意戏班里外的动静。仪沐,你的木蕴可以和这里的植物沟通,或许能发现一些隐藏的痕迹。罕翡,你负责绘制坎城的地形和势力分布图,尤其是戏帮和明官署的关系网。”
“那你呢?”离依依问。
楚新望向窗外,月亮正悬在戏院飞檐的角落,清冷如霜。
“我……去见见那位‘探险者公会’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们需要的背景故事,得从那里开始编织。而且,探险者经常出入沉溺沼泽,或许有人见过洋多汐的据点。”
众人点头。分工明确,各自心中有了计较。
夜深了。离依依和仪沐回到隔壁休息,罕翡靠在窗边,继续在纸上勾勒着白天进城时记下的地形图。楚新坐在床沿,将“寒川”横在膝上,手指轻轻抚过剑身幽蓝的纹路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星玉珞那双含着恨意与泪水的眼眸。
“楚新,收起你那副悲天悯人的样子……”
他的心微微一痛。
七天。七天后,月圆之夜,他就要面对那个让她走上歧路、也间接导致了那场决裂的“水蕴妖”。洋多汐与星玉珞——看似无关的两条线,此刻却在他心中诡异地交织在一起。
一个被仇恨与背叛推入黑暗的少女。
一个被绝望与执念扭曲的精灵。
她们的眼睛里,都有那种令人心悸的、曾经柔软如今冰冷的东西。
“在想什么?”罕翡的声音从窗边传来,平静如常。
楚新没有隐瞒:“在想,有些路,走错了,还能不能回头。”
罕翡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灰眸中倒映着窗外的月色,“但我知道,有些路,走了就回不了头。不是因为不能,是因为不肯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不肯承认自己错了,不肯放下已经付出的代价,不肯……面对那个曾经期待过光的自己。”
楚新看向他,罕翡已经转过身,继续画他的图,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。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坎城特有的、混杂着沼泽水汽和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“不肯承认自己错了……”楚新喃喃重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“寒川”冰凉的剑身。
这七天,他要去见探险者公会,要调查坎城势力,要为月圆之夜做准备——但他心里清楚,所有这些,都不如一个问题重要:
当月圆之夜来临,当洋多汐坐在那出《泉灵》的皮影戏前时,他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?
是猎手?是审判者?还是……某种她或许已经忘记、但仍在等待的“看见”?
“睡吧。”罕翡收好图纸,吹熄了油灯,“明天开始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黑暗中,楚新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