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坎城的喧嚣逐渐沉寂,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,提醒着这座不夜城仍在呼吸。楚新躺在陌生的床榻上,辗转难眠。
月光透过窗纸,在屋内投下淡淡的银辉。他侧过身,望着那一片朦胧的光影,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——那个还不用为生死离别忧愁的日子。
那是他们刚进入蕴院不久,第一次一起外出逛街。
“楚新楚新!”星玉珞兴奋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,“你看那边,有街头舞蹈表演!”
那时的她,一头金色的长卷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湛蓝的眼眸里满是雀跃。她拉着他的袖子,迫不及待地往人群里钻。
“慢点,别挤丢了。”他记得自己无奈地笑着,却任由她拉着走。
广场中央,一个少年正在表演,身姿灵动,赢得阵阵喝彩。但他注意到,星玉珞看了一会儿,却微微摇头,小声嘀咕:“动作虽花哨,但基本功并不扎实。”
“哦?”他当时好奇地问,“你还懂这个?”
她骄傲地扬起下巴:“当然!我可是在舞院打杂了好几年呢,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呀!”
后来主持人邀请观众上台挑战,久言在旁边起哄,星玉珞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走上舞台。
楚新记得那一刻——当音乐响起,她随着旋律舞动起来,金色的发丝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充满力量。她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大大咧咧的女孩,而是化身成了舞台上最耀眼的存在。
舞毕,全场寂静,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她赢了。
下台时,她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,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。她跑到他面前,仰着头问:“怎么样怎么样?我跳得好不好?”
他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。那张因兴奋而格外生动的脸庞,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眸,在那一刻深深地印在了他心底。
“很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玉珞,你真的很棒。”
她笑了,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的糖果。
后来,一个穿着华丽的老者走上台,邀请她加入城中最负盛名的舞院。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答应——那是无数习舞之人梦寐以求的机会。
但她拒绝了。
“多谢院长厚爱,”她微微欠身,语气平静而坚定,“但我还有伙伴们,而且我还想探索自身传承的事情,恐怕不能答应。”
走下舞台,面对众人不解的目光,她只是说:“现在提升实力才是最重要的,毕竟我们还有很多未知要面对。”
楚新至今记得她说这话时的眼神——清澈、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。
那时的她,选择了伙伴,选择了共同面对未知的未来。
而现在……
楚新猛地睁开眼睛,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。他抬手捂住眼睛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——那是被回忆拉出的、短暂而温暖的笑容。
可笑容只持续了一瞬,便被更深的苦涩取代。
那个曾经笑得那么灿烂的女孩,那个为了伙伴放弃梦想的女孩,如今用冰箭对准了他,用刻骨仇恨的语气说出“不共戴天”这四个字。
“玉珞……”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如果早知道真相会如此残酷,他宁愿……宁愿什么?宁愿从未认识她?不,他做不到。即使此刻心如刀绞,他依然不愿抹去那些与她有关的记忆。
只是他不知道,那些记忆于她而言,是否已经变成了最讽刺的谎言。
“睡不着?”
罕翡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,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天气。
楚新没有转头,依旧望着窗外的月光:“嗯。”
罕翡没有再问。这就是他的风格——从不追问,只在需要时出现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,久到楚新以为罕翡已经睡着了。但忽然,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罕翡起身,轻轻推开了房门。
“出来一下。”罕翡的声音极低。
楚新没有问为什么,披上外衣,跟了出去。
院子里,月光如水。罕翡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。
那是个女子,年纪与他们相仿,一头黑色卷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碧绿如玉,与楚新的眸色惊人地相似。
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,腰间挂着一柄细剑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利落干练的气息。
“楚新,”罕翡简短地介绍,“温掌玉。蛰阮先生派来的。”
温掌玉上前一步,微微欠身,算是行过礼。她的目光在楚新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也注意到了那双颜色相近的眼睛,但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讶。
“韩少爷,”她开口,声音清脆,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感,“蛰阮先生让我来带几位熟悉一下坎城。这七天,由我做你们的向导。”
楚新微微颔首:“有劳温姑娘。”
“叫我掌玉就好。”她的态度不卑不亢,“坎城不比你们来的地方,规矩多,势力杂。蛰阮先生说几位是戏班的恩人,掌玉自当尽力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碧绿的眼眸直视楚新:“几位若想在坎城办什么事,最好提前告诉我。有些地方能去,有些地方不能去;有些话能说,有些话不能说。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楚新心中一凛。这位温掌玉,看起来年纪不大,说话却滴水不漏,显然是个明白人。蛰阮派她来,既是向导,也是提醒——别在坎城乱来。
“多谢提醒。”楚新神色如常,“我们只是来做些小生意,顺便长长见识,不会惹事。”
温掌玉微微挑眉,那表情分明是“信你才怪”,但她没有戳破,只是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明天卯时,我在戏班门口等你们。先带你们去明官署登记暂住身份,再去探险者公会看看——韩少爷不是想了解沼泽那边的商路吗?公会里消息最灵通。”
说完,她转身欲走,却在迈出两步后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楚新一眼。
那一眼很奇怪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……寻找什么。
“韩少爷,”她的声音低了些,“你的眼睛……是天生的吗?”
楚新一怔:“是。怎么了?”
温掌玉摇了摇头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: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,挺好看的。”
话音落下,她的身影便融入了月色之中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院墙之后。
楚新愣在原地,有些摸不着头脑。罕翡站在一旁,灰眸望着温掌玉消失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“她……”楚新刚要开口。
“她在试探你。”罕翡打断他,“蛰阮告诉她的,肯定比告诉我们的多。她知道我们身份不简单,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。刚才那一眼,是在确认某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罕翡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说:“你的眼睛,和她太像了。不仅是颜色,还有那种……光泽。这种巧合,在有心人眼里,就是线索。”
楚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。
是啊,太巧了。他来坎城是为了追踪洋多汐,却遇到了一个眼睛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。这是纯粹的巧合,还是……某种他还没看清的联系?
“回去睡吧。”罕翡转身往屋里走,“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楚新点了点头,最后望了一眼温掌玉消失的方向,跟着罕翡回了房间。
躺在床上,他久久无法入睡。
星玉珞的笑脸,洋多汐冷漠的眼神,温掌玉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……所有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交错、重叠,编织成一张复杂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