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考第一天,个人积分赛。
规则贴在每个赛台的挡板上,凌川扫了一眼就记住了。
单场淘汰制,每人至少三场,积分排名前九十的人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。
一百八十个人,淘汰一半。
凌川的首轮对手是西南武府的吕鸣,淬体八重,擅长双臂交叉防御。
赛前的候场区里,各武府的选手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讲话,话题出奇统一。
“江州武府那个凌川,右手怎么回事?”
“你没看见吗,绑在胸口的,上场都不摘。”
“废了?”
“不知道,但这次联考要是就一只手能用,那基本没戏。”
凌川坐在候场区的长椅上,左手搭在膝盖上,右臂照旧用布带固定在胸前。
周小棠从旁边递了瓶水过来,嘴巴努了努人群的方向。
“他们都在说你手的事。”
凌川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。
“让他们说。”
扩音器响了一声,播报凌川和吕鸣的编号。
凌川站起来往赛台走。
吕鸣已经在台上了。
这人比凌川矮半个头,但上半身极其厚实,两条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条,站在那里就跟一面移动的墙似的。
吕鸣看见凌川上台,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他绑着的右臂上。
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,不是轻蔑,更像是一种“抱歉了兄弟但我不会让”的实在。
凌川左手拔出训练刀,反握,刀尖朝下。
裁判举旗。
“开始。”
吕鸣没废话,直接压了上来。
双臂在身前交叉,左臂在外右臂在内,整个上半身的要害被挡得严严实实,脚步一步一步往前逼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。
凌川退了一步。
吕鸣跟进一步。
凌川又退。
左手的刀始终垂在体侧,一下都没有抬起来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三十秒。
台下的观众开始坐不住了。
“他在干嘛?跑什么跑?”
“就这?江州武府今年就这水平?”
有个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,喊得特别大。
“华东武府派了个残废上来比赛啊?!”
江州武府的方阵里,赵曜的脸色一下就沉了,刚要开口被旁边的陆照庭按住了肩膀。
“别急,看着。”
赵曜咬了一下后槽牙,没动。
台上,凌川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。
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吕鸣的两条手臂上。
【武道推演运转中。】
【分析目标防御体系:双臂交叉防御,覆盖率高达92%。】
【检测到规律性破绽:目标从左侧交叉切换至右侧交叉时,右肋下方出现固定防御间隙,持续时间0.4秒。】
【触发条件:目标接收到来自左前方的攻击信号时,会本能执行左向右的交叉切换。】
【最优解已生成。】
凌川在心里默数着吕鸣的步频。
“够了。”
第四十五秒。
凌川的左脚往前踏了半步,不是退,是进。
这半步来得太突然,和前面三十多秒的节奏完全相反,吕鸣的身体在接收到前方逼近的信号后产生了本能反应。
他的双臂从左侧交叉往右侧切换。
就是这个动作。
凌川的左手抬起来了。
刀走的不是正面,是一条贴着吕鸣右侧肋骨划过去的弧线,刀脊擦过护甲的边缘。
电子判定器“滴”的一声亮了。
有效一击。
吕鸣反应不算慢,甚至可以说很快,他在判定器响的瞬间就收紧了双臂,防御姿势重新合拢。
但凌川没退。
脚尖在地面上一拧,整个人的重心偏到了左侧,身体几乎是贴着吕鸣的防御圈外沿滑过去的。
交叉防御有一个问题。
收缩的时候双臂会有大概半息的僵直。
第二刀从这个僵直里切进去,打在了吕鸣的左肩和护甲连接的位置。
判定器又响了。
吕鸣往后退了一步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
他试图重新架起防御。
没有机会了。
凌川向前迈了一步。
第三刀不是砍出去的。
他用前冲的力量把刀柄顶在了吕鸣胸骨正中的护甲上。
力道并不大。
但推演给出的落点精确到了毫米级别,那个位置刚好是整套护甲的重心支撑点。
吕鸣的身体向后踉跄了三步,交叉着的双臂被迫打开,整个防御架构散了。
裁判的哨响了。
“比赛终止,凌川胜。”
赛台周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。
然后声音一下子炸碎了,但不是欢呼,是议论。
“多久?那一共打了多久?”
“四十五秒到结束,差不多就十来秒。”
“不是,重点不是时间,你数他出了几刀没?”
“三刀。就三刀。”
候场区的不少选手互相看了看,表情都很复杂。
一只手,三刀,解了一个淬体八重的全覆盖防御。
裁判席上,方砺一直在看这场比赛。
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低头在手边的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。
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名裁判忍不住偏头瞄了一眼。
上面写着五个字:推演速度,实战级。
方砺写完就把本子合上了,抬起头继续看下一场。
凌川从赛台上走下来,刚回到江州武府的休息区,叶茯苓就迎上来了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凌川把左手摊开,虎口的位置又裂了,血沿着掌纹往下淌。
叶茯苓拆开纱布给他重新包扎,动作很快,手法也稳,一看就是这段时间练出来的。
包扎到一半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。
“三刀就够了,别再多了。”
凌川低头看着她缠纱布的动作。
“晓得了。”
赵曜也赢了第一场,他从另一个赛台那边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凌川旁边,胳膊往膝盖上一架。
“你那三刀的位置,第一刀我看懂了,右肋间隙。
第二刀也看懂了,收缩僵直。”
他转头看凌川。
“第三刀我没看明白,那一下力气根本不大,他怎么就散了?”
凌川拿起水瓶喝了口水。
“第三刀不是砍人的。”
“那是砍什么的?”
“砍装备的。
护甲有重心,顶在支撑点上,再稳的架子也得散。”
赵曜愣了一下,然后“嚯”了一声,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。
“行,我算是服了。”
第一轮的比赛持续到了下午。
各武府的成绩陆续出来,江州这边除了凌川和赵曜之外其余人也都赢了首场,战况整体不错。
但凌川关注的不是自己这边。
他看向赛台最远处的那个角落。
那里是林远比赛的赛台。
奇怪的是,那个赛台没有接入大屏幕的录像传输系统,观众区也被隔离栏挡住了,只有工作人员可以靠近。
比赛结果倒是出了,贴在公告栏上。
凌川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林远,胜。
用时三秒。
对手主动弃权。
就只有三秒钟的时间。
周小棠这个时候也凑过来看到了那个公告,整个人看起来都呆了一下。
“三秒钟就弃权了?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?这还没开始打怎么就认输了?”
凌川并没有回答周小棠的话。
于是他一个人回到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,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拿着的那把训练刀,心里面其实一直在想着别的另外一件事。
后来第一天的比赛全部结束了,各个队伍都陆陆续续往宿舍楼那边走,在走回去的路上,凌川就随便找了个借口,故意落在了整个队伍的最后面。
接着他就打开了脑子里的推演系统,调取查看了一下刚才跟林远比赛的那个对手的赛后体检情况。
那个对手名字叫做孙平,是东北武府的人,实力在淬体七重。
体检的数据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:身上完全没有外伤,体内的气血也很正常,各项身体指标全部都是达标合格的。
但是在这个体检表的备注栏里面,却留着一条医疗组写下来的记录。
“该选手在赛后情绪极度不稳定,身体一直在持续发抖,拒绝跟任何人进行沟通,嘴里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。”
凌川手指动了动,继续往下翻看着记录。
医疗组的人在下面如实记录了孙平当时嘴里一直在念叨的那句话。
“他的脸不一样,他的脸跟发下来的评分册上面的照片根本就不一样。”
凌川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看了好半天。
周围走廊尽头的灯光一直在忽明忽暗地闪着,他顺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,直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面。
在口袋的最深处,那枚军牌正贴着他的手指尖,摸上去感觉凉凉的,温度明显比他身上的体温还要低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