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意思……”
林晚照把玉佩又翻过来。
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,那莲花符号刻痕清晰,边缘干净利落。玉料普通,工却讲究。
她摩挲着那个符号。
莲花。
听荷院里那缸枯死的荷花,她看了快一年。可这玉佩上的莲花,线条简洁,透着股说不出的刻意。
桑禾凑近些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姐,沈小姐是不是……在提醒您什么?”
林晚照没答。
外头王氏的怒骂声又高了一截,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。听荷院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“收起来。”林晚照把布包递回去,“找个稳妥地方,别让人看见。”
桑禾应了声,攥着布包在屋里转了两圈,最后蹲下身拖出床底下装旧鞋的破木箱。扒拉开几双穿坏的绣鞋,把布包塞到最底下,盖回去。
做完这些,她拍拍手上的灰,抬头看林晚照。
林晚照已经坐回窗边藤椅上。
脚踝搭在膝盖上,轻轻晃着。眼睛望着窗外那缸枯荷,眼神空茫茫的。
桑禾不敢打扰,轻手轻脚退到门边。
“桑禾。”
林晚照忽然开口。
桑禾一激灵:“小姐?”
“去小厨房,就说我今儿没胃口,晚膳不用送了。”林晚照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顺便听听外头都在传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桑禾推门出去了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
林晚照盯着那缸枯荷,指尖在藤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莲花。
沈知微。
诗会上那张纸条,“漕吏,胡”。还有那句“漕运衙门在查旧账,牵涉颇广”。
现在,又多了这枚玉佩。
巧合?
她不信。
沈知微那种人,不会做无意义的事。送玉佩,刻莲花,每一步都透着算计。可这算计是冲着谁来的?
冲她林晚照?
一个侯府里最不起眼的庶女,月例被扣,身无分文,有什么值得沈祭酒的女儿费心?
除非……
林晚照敲扶手的手指停了。
除非沈知微知道些什么。
知道她不是真傻。
知道她在查码头的事。
甚至知道郑老板“失足落水”,胡司库“急病”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她后背有点凉。
如果沈知微连这些都知道,那她背后站着的,恐怕就不只是沈祭酒了。
长公主。
林晚照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。
诗会是长公主办的。沈知微能提前知道题签被动过手脚,能悄无声息递纸条提醒,能在搜查时让婆子帮她遮掩。
这都不是一个普通官家小姐能做到的。
只有一种解释。
沈知微和长公主之间,有某种联系。
那这枚莲花玉佩呢?
是长公主的意思,还是沈知微自己的意思?
林晚照想不通。
她唯一能确定的是,这玉佩不能退。退了,等于告诉对方“我看懂了,但我拒绝”。拒绝一个可能代表长公主的示好,太蠢。
收下,至少还能装傻。
装成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一个庶女收了份莫名其妙的礼。
她最擅长这个。
藤椅又晃起来。
外头的吵闹声渐渐低了。可能是王氏骂累了,也可能是银子凑够了。
***
桑禾回来时,天已经擦黑。
她手里端着个粗瓷碗,里头盛着半碗稀粥,两块发硬的烙饼。小厨房的婆子听说三小姐“没胃口”,乐得省事,随便打发了点剩的。
“小姐,用点吧。”桑禾把碗放在小几上。
林晚照睁开眼,扫了一眼。
“外头怎么说?”
桑禾舔舔嘴唇,压低声音:“凑齐了。夫人把自己压箱底的两副头面都当了,又逼着各房把私房钱都掏出来,总算凑够三千两。钱管家已经送去沈府了。”
“侯爷呢?”
“还在祠堂跪着。听说宫里传了话,让侯爷闭门思过三个月,俸禄扣半年。”
林晚照点点头。
意料之中。
“还有呢?”
桑禾犹豫了一下。
“奴婢去小厨房时,听见两个婆子嚼舌根。”她声音更小了,“说……说码头那边,这两天不太平。”
林晚照抬眼看她。
“怎么不太平?”
“说是漕运衙门里头,抓了好几个人。都是管仓管账的吏目。悄没声儿抓的,外头都没听见动静。”
林晚照搭在扶手上的手指,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这两天。”桑禾说,“婆子还说,抓人的不是京兆府,也不是刑部,是穿着便衣的生面孔,腰牌都没露。直接进衙门带人,连上官都没知会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林晚照端起那碗稀粥,慢慢喝了一口。
粥是凉的,带着一股馊味。
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。
“知道了。”
夜渐渐深了。
听荷院里没有点灯,黑漆漆一片。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,照在那缸枯荷上。
林晚照躺在藤椅上,没动。
手里攥着那枚玉佩。
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个莲花符号,刻痕的凹凸硌着皮肤,有点疼。
漕运衙门抓人。
穿便衣的生面孔。
连上官都没知会。
她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。
郑老板“失足落水”,胡司库“急病”,现在又是漕运衙门秘密抓人。这不是灭口,这是收网。
有人在查漕运的账。
查了很久。
胡掌柜那个绸缎庄,恐怕只是冰山一角。
而沈知微送来的这枚莲花玉佩,是在提醒她:风浪要来了,离远点。
或者,是在告诉她:我知道你在查什么,但现在该停了。
林晚照把玉佩举到眼前。
月光透过窗纸,落在玉上,泛起一层惨白的光。
那朵莲花,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忽然想起沈知微那张脸。
总是平静的,疏离的,眼睛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。
***
接下来几天,侯府异常安静。
王氏闭门不出,林如海在祠堂跪满了三天才被放出来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林朝华一直“病着”。
听荷院更是静得像座坟。
林晚照每天躺在藤椅上,晒太阳,看那缸枯荷。
第四天下午,桑禾从外头回来,脸色有点古怪。
“小姐,”她凑到藤椅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奴婢刚才去领月例,听见前院两个小厮在说悄悄话。”
林晚照闭着眼:“说什么?”
“说漕运衙门出大事了。好几个官吏被秘密拘押,已经押送进京了。说是……涉及历年粮账亏空,数目大得吓人。朝廷派了钦差,暗中查了快一年,现在才收网。”
林晚照睁开眼。
阳光有点刺眼,她眯了眯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说,这次牵扯的人不少,从地方到京城都有。”桑禾舔舔干裂的嘴唇,“码头那边现在风声鹤唳,那些平时和漕运衙门走得近的商人,这几天都躲起来了。”
林晚照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慢慢坐起身。
藤椅吱呀响了一声。
“桑禾。”
“诶。”
“去把我床头那个小木匣拿来。”
桑禾应声去了,很快捧回来一个巴掌大的旧木匣。漆都掉光了,露出里头粗糙的木纹。
林晚照接过,打开。
匣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根褪色的头绳,一枚生锈的顶针。
她拿起那枚莲花玉佩,放进匣子。
玉佩落在空匣底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林晚照看了它一会儿,然后合上盖子。
“收好。”她把匣子递回去,“和之前那个布包分开放。”
桑禾接过,抱在怀里。
“小姐,”她小声问,“这玉佩……到底是什么意思啊?”
林晚照没答。
她重新躺回藤椅上,脚踝搭上膝盖,轻轻晃起来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可她觉得有点冷。
原来如此。
胡掌柜、郑老板、胡司库……都只是这条大鱼身边的小虾米。真正的网,早就撒开了。沈知微,或者说她背后的长公主,站在更高的地方,早就看见了风浪将至。
那枚莲花玉佩,不是示好。
是标记。
标记她这条无意中游进网里的小鱼,提醒她该躲了。
林晚照闭上眼。
外头隐约传来前院的动静,像是又有客人来了。脚步声杂乱,说话声压得很低,听不真切。
但她知道,侯府的安静,恐怕也到头了。
漕运衙门这么大动静,牵扯的绝不只是几个小吏。那些和漕运有利益往来的勋贵、官员,一个都跑不了。
永宁侯府呢?
父亲林如海那批卡在码头的皮货,真的只是意外吗?
王氏倒腾西街绸缎庄的股份,和漕运的账,有没有关系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有种预感,这场风浪,很快就会拍到侯府的门上。
到那时,王氏那套“体面规矩”,林如海那点“官场体面”,恐怕都抵不过一张钦差的拘票。
林晚照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淡,几乎看不见。
藤椅还在晃。
一下,一下。
慢悠悠的,像在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