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捻着佛珠,手指有点抖。
佛堂里供着的香烧了大半,烟直直往上飘。她跪在蒲团上,眼睛闭着,嘴里念念有词。
脑子里却乱。
侯爷连着七八天没在家用晚饭了。
回来时那张脸,一次比一次灰败。昨儿夜里,她等着门,听见脚步声近了,忙迎出去。
林如海摆摆手。
“不必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早些歇着吧。”
说完就把书房门关上了。
王氏站在门外,听见里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哗啦声。
还有一声叹息。
极低的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她今儿一早把府里管事的都叫到跟前。
“眼下是多事之秋,”她捧着茶,茶盖刮着杯沿,“都给我把皮绷紧了。外头采买的,能省则省;各房用度,这个月起减三成。”
目光扫过底下站着的钱有福、周瑞家的。
“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,或是出去乱嚼舌根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众人诺诺应了。
钱有福躬着身,额头上沁汗。
“夫人放心,”他嗓子发干,“小的们都知道轻重。”
王氏摆摆手。
人走了,屋里空下来。
她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涩得很。
外头天阴着。
***
桑禾从小厨房回来,手里端着托盘。
一碟腌萝卜,两个杂面馒头,一碗稀粥。
她走得小心。
进了听荷院,林晚照还躺在藤椅上,脚踝搭着膝盖,慢悠悠晃。
“小姐,”她把托盘放石桌上,“该用午饭了。”
林晚照“嗯”了一声,没动。
桑禾偷眼瞧她。
这几日,府里气氛古怪。前院小厮走路都踮着脚,说话声压得低。厨房婆子们也不闲磕牙了,闷头干活。
连大小姐都安分了。
听说前几日,她屋里丫鬟打碎茶盏,搁在往常少说挨几巴掌。这回,大小姐只是皱了皱眉。
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
“小姐,”桑禾小声说,“今儿取饭,听见管采买的刘婆子和厨下张嫂子拌嘴。”
林晚照眼皮动了动。
“拌什么?”
“为了一筐青菜。”桑禾咽唾沫,“刘婆子说外头菜价涨得厉害,夫人让减用度,她难办。张嫂子说再难办也得办,总不能饿着主子。”
林晚照慢慢坐起身。
她走到石桌边,拿起馒头掰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
杂面粗糙,剌嗓子。
但她吃得很认真。
桑禾站在旁边看。
小姐吃饭总这样,不紧不慢的。可桑禾知道,那碟腌萝卜咸得齁人,米粥稀得跟水似的。
这哪是侯府小姐该吃的?
可她不敢说。
府里如今这光景,能按时领到饭就不错了。
“还有别的么?”林晚照忽然问。
桑禾一愣。
“啊?”
“除了菜价,”林晚照抬眼,“还听见什么了?”
桑禾想了想。
“哦,对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昨儿夜里,侯爷回来得特别晚。守二门的王婆子说,听见侯爷在书房里摔东西。”
林晚照夹腌萝卜的筷子顿了顿。
“摔东西?”
“嗯。”桑禾点头,“王婆子起夜,路过书房外头,听见里头‘哐当’一声,像瓷器碎了。她没敢逗留,赶紧走了。”
林晚照把萝卜送进嘴里,慢慢嚼。
咸味在舌尖化开。
她想起那枚莲花玉佩。
桑禾把它收在箱笼最底层,和几件旧衣裳裹在一起。那地方寻常人不会翻。
可林晚照知道,那不是小玩意儿。
是标记。
也是警告。
风浪要来了。
沈知微在提醒她躲开。
可她能往哪儿躲?
听荷院就这么大。
一旦漕运的案子掀起来,牵扯进去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
父亲那批皮货……
王氏倒腾的股份……
她放下筷子,端起粥碗,小口喝。
粥是温的。
可她心里那点冷意,暖不过来。
***
又过两日。
这天傍晚,天色将黑未黑,林如海回来了。
他是一路跑进府的。
袍角撩起来掖在腰带里,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白得像纸。门房小厮想上前搀扶,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滚开!”
声音嘶哑,带着惊惶。
小厮吓得退到一边。
林如海踉踉跄跄冲进二门,直奔书房。路上遇见洒扫丫鬟,他看都没看,径直撞过去。水桶“咣当”翻倒,水泼一地。
丫鬟吓得跪在地上。
林如海却像没看见。
王氏正在屋里对账。
听见外头动静不对,她放下账本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正好看见林如海冲进书房的背影。
门“砰”一声关上。
震得窗棂颤。
王氏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她犹豫片刻,还是出了屋,走到书房外。
里头静悄悄的。
她抬手想敲门,又停住。
就在这当口——
“哗啦!”
整张桌子被掀翻了。
紧接着是瓷器碎裂,噼里啪啦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王氏手一抖,差点叫出声。
她死死捂住嘴。
里头传来林如海压抑的低吼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……他们怎么能……那是要命的啊!”
王氏浑身一僵。
她听得出来。
那是真的怕了。
侯爷怕了。
这个认知让她手脚发凉。
书房里又静下来。
死一样的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林如海哑着嗓子喊:
“来人!”
守在院门口的长随忙不迭跑过来。
王氏下意识躲到廊柱后头。
长随推门进去,门开一条缝,又迅速关上。
王氏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。
里头说话声压得极低。
她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:
“……西郊别庄……”
“……那几箱东西……”
“……连夜……”
然后是一句斩钉截铁的命令:
“烧了!埋了!绝不能留!”
长随应了一声,匆匆退出来。
他脸色也白得吓人,额头上全是汗,脚步却快得很,转眼消失在夜色里。
王氏从廊柱后走出来,看着书房紧闭的门。
腿有点软。
她扶着墙,慢慢往回走。
脑子里反复回响。
西郊别庄。
几箱东西。
烧了,埋了。
到底是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完了。
侯府完了。
***
听荷院里,林晚照坐在窗前。
桑禾站在她身后,拿着旧梳子,一下一下梳她的头发。
头发很长,又黑又密。
“小姐,”桑禾小声说,“刚才前院好像有动静。”
林晚照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听见了。
那阵慌乱的脚步声,瓷器碎裂的脆响,还有隐约的、压抑的低吼。
虽然离得远,听不真切。
但那种惶急的、濒临崩溃的情绪,像潮水一样漫过来。
隔着几重院子都能感受到。
她看着窗外。
天已经黑透了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挂在天边。
风从干涸的荷池那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腥气。
要下雨了。
她忽然想起那枚莲花玉佩。
沈知微把它送来的时候,是不是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刻?
标记她这条小鱼。
提醒她躲开。
可现在,风浪已经拍到门口了。
躲不开了。
林晚照慢慢闭上眼睛。
桑禾梳头的手停了停。
“小姐?”她轻声唤。
林晚照没应。
她只是静静坐着,听着外头的风声。
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压抑的哭泣声。
不知道是谁在哭。
也许是王氏。
也许是哪个吓坏了的丫鬟。
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侯爷让人去西郊别庄,烧掉那几箱“绝不能留”的东西。
那是什么?
账本?书信?还是别的要命证据?
林晚照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父亲开始毁灭证据了。
这意味着,漕运的网,真的收紧了。
而永宁侯府,就在网中央。
她搭在膝上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然后慢慢松开。
窗外的风,更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