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院传来瓷器碎裂的闷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桑禾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针线差点戳到手指。
林晚照躺在藤椅上,没动。
脚踝搭在膝盖上,轻轻晃着。
又一声。
这次像是砚台砸在地上,带着沉重的回音。紧接着是压抑的、野兽般的低吼,隔着几重院子,模糊不清。
但能听出是谁。
侯爷。
桑禾脸白了,看向林晚照:“小姐……”
“嗯。”林晚照应了一声,眼睛还闭着,“听见了。”
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跑过回廊,往正院方向去。不止一个人,步子又乱又重。
林晚照睁开眼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她坐起身,脚放下地,藤椅吱呀一声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亥时三刻。”桑禾小声说,“刚过不久。”
林晚照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夜色浓得像墨,没有月亮。远处书房的方向亮着灯,窗纸上人影晃动,乱糟糟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,合上窗。
“睡吧。”
桑禾愣住:“可外头……”
“外头的事,轮不到咱们操心。”林晚照走回床边,脱下外衫,“熄灯。”
桑禾只好吹灭油灯。
屋里暗下来。
但前院的动静没停。隐约能听见压低的说话声,还有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——不是一辆,是好几辆,往侧门方向去了。
林晚照躺在黑暗里,听着。
手指在薄被下,轻轻敲着床板。
一下,两下。
节奏很稳。
***
天刚蒙蒙亮,桑禾就溜出去了。
回来时,手里端着早饭,脸色却比粥还白。
“小姐,”她把粥碗放在桌上,声音发颤,“出事了。”
林晚照端起碗,舀了一勺。
粥很稀,米粒数得清。
“说。”
“侯爷昨夜派陈长随去了西郊别庄。”桑禾凑近,气音急促,“带了两个护院,赶着车,说是要处理几箱‘东西’。”
林晚照筷子顿了顿。
“东西?”
“嗯。”桑禾咽了口唾沫,“侧门看夜的刘老头贪杯,昨夜当值时偷喝了两口,迷迷糊糊听见钱管家吩咐套车,说什么‘绝不能留’、‘烧了埋了’。”
林晚照慢慢嚼着咸菜。
咸得发苦。
“还有呢?”
“陈长随他们天没亮就回来了。”桑禾声音更低了,“就他一个人,浑身是泥,帽子都丢了。连滚带爬冲进书房,侯爷当时就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。
女人的声音,尖利得刺耳。是从正院方向传来的,接着是哭嚎,瓷器碎裂,还有侯爷暴怒的吼叫。
完了。
这两个字,明明白白写在桑禾脸上。
林晚照放下碗。
粥还剩半碗,但她不吃了。
“收拾了吧。”
桑禾愣愣地点头,端起碗筷,手还在抖。
林晚照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晨雾还没散,湿漉漉地贴着地面。府里静得诡异,连鸟叫都听不见。
西郊别庄。
几箱东西。
烧了埋了。
她搭在窗棂上的手指,轻轻敲了敲。
木头发出沉闷的响。
不是账册,就是书信。或者……是这些年从漕运、从各处捞来的金银。见不得光,现在成了催命符。
父亲慌了。
慌到连夜派人去毁灭证据,连掩饰都顾不上了。
蠢。
真要查起来,痕迹是抹不掉的。这种举动,反而告诉别人:这儿有鬼。
林晚照垂下眼睛。
但也不全是坏事。
至少让她看清了,侯府陷得有多深。还有……那些“东西”的位置。
西郊别庄。
她记下了。
***
晌午前,消息捂不住了。
桑禾去大厨房取饭,回来时嘴唇都在哆嗦。
“小姐,”她放下食盒,声音虚得飘,“别庄……遭贼了。”
林晚照正在补一件旧袄子的袖口,针线穿过布料,拉紧。
线头打了个结。
“哦?”她剪断线,把针插回线板,“丢什么了?”
“箱子。”桑禾喘了口气,“那几口榆木包铜角的大箱子,全不见了。屋子门锁好好的,没被撬,值钱的摆设一样没少,就箱子……没了。”
林晚照把袄子叠好,放在一旁。
她抬起眼。
“贼挺会挑。”
桑禾没听懂。
林晚照也没解释。
她走到桌边,打开食盒。里头是一碗米饭,一碟青菜,几片腌肉薄得透光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片肉放进嘴里。
嚼得很慢。
门锁完好,只丢箱子——这不是贼。
是早就摸清底细的人,目标明确,动作利落。而且时机掐得准,就在侯爷派人去处理的当口,抢先一步。
谁?
漕运衙门?朝廷密探?还是父亲在朝中的对头?
都有可能。
但不管是谁,侯府现在是真的被架在火上了。罪证没了。
落在别人手里了。
是销毁,是呈交,还是拿来要挟——全看对方心情。
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慌,比直接定罪更折磨人。
林晚照吃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筷子。
桑禾递上布巾。
“小姐,”她犹豫着,还是问出了口,“咱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林晚照擦完手,语气很淡,“天塌下来,有高个子顶着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天色阴沉,乌云从西北压过来,看样子又要下雨。
风刮得急,院墙外老槐树的枯枝哗哗作响。
林晚照看着那些乱晃的影子,忽然想起沈知微送来的那枚莲花玉佩。
想起玉佩上简化的符号。
想起那句“漕运衙门在查旧账,牵涉很广”。
当时她以为,只是提醒她避开风暴。
现在想想,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。
有人在盯着侯府。
早就盯上了。
而且,动作比父亲快。
林晚照搭在窗棂上的手指,慢慢收紧。
指甲掐进木头里,留下几道白痕。
她松开手,转过身。
“桑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针线筐收起来吧。”林晚照说,“补完了。”
桑禾应了一声,去收拾。
屋里静下来。
只有外头的风声,一阵紧过一阵。
***
傍晚时分,雨还没下,敲门声先响了。
不是院门,是屋门。
又急又重。
桑禾吓得一抖,看向林晚照。
林晚照点点头。
门拉开一条缝,外头站着个浑身湿透的小丫鬟,是正院那边的,脸生。她脸色惨白,手里攥着个东西,递进来。
“三小姐,”小丫鬟声音发颤,“夫人请您过去。”
桑禾接过来。
是一块玉佩。水头很好的翡翠,雕着缠枝莲纹——王氏平时戴的那块。
林晚照看着玉佩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