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侯爷,夫人,内务府来人了。”
钱有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急促。
林如海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,茶水泼出来,烫得他手一缩。
王氏捻佛珠的手指停住,指节泛白。
“请……请到花厅。”林如海放下茶盏,声音有点发干。
王氏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。动作很慢,像在拖延时间。
花厅里,一个穿着靛蓝袍子的中年男人背着手,在看墙上那幅《松鹤延年图》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脸很白,没什么表情。眼睛细长,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。
“侯爷,夫人。”他拱拱手,声音平平,“咱家姓曹,在内务府当差。今日奉上命,来问几件旧事。”
林如海忙还礼:“曹管事请坐。不知……是什么旧事?”
曹管事没坐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,展开。
“永宁六年到八年,宫里采办皮货、绸缎,有几笔账目对不上。”曹管事抬眼,目光落在林如海脸上,“采办记录上写的是侯府名下的铺子供货,可入库的数目和采办数目,差了约三成。”
林如海后背冒汗。
王氏抢着开口:“曹管事,那些都是陈年旧账了,经办的人怕是……”
“经办的人是胡掌柜。”曹管事打断她,语气依旧平淡,“西街绸缎庄的掌柜。咱家查过,他永宁五年接手铺子,永宁九年卷款潜逃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花厅里静得吓人。
林如海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,撞得胸口发闷。
“胡掌柜是家贼,”王氏勉强笑道,“他做假账中饱私囊,侯府也是苦主。当年报过官的……”
“报过。”曹管事点头,“卷宗咱家看了。可奇怪的是,胡掌柜跑了,铺子的账本也跟着没了。侯府交上来的,只有几本零散流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氏发白的脸。
“所以上头让咱家来问问,那有些老账目,恐怕还得找原来经手的人问问才清楚。”
林如海喉咙发紧:“原来经手的人……赵掌柜回了老家,胡掌柜不知所踪,这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曹管事把单子折好,收回袖中,“侯爷可以慢慢找。三日后,咱家再来取。”
说完,他拱拱手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回头看了一眼庭院。
侯府的园子,假山亭台还在,池水却泛着暗绿,几片枯叶浮着,一动不动。
“侯府这园子,景致是好。”曹管事忽然说。
林如海愣住。
“就是这池水,”曹管事接着说,声音淡淡的,“似乎不太活络啊。”
他笑了笑。
那笑很浅,像蜻蜓点水,一晃就没了。
然后他真走了。
马车轱辘声渐远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花厅里,林如海还站着。
腿有点软。
王氏扶住他胳膊,手指冰凉。
“老爷,”她声音发颤,“他最后那句话……池水不活络,什么意思?”
林如海没说话。
他盯着院子里那池死水,眼睛发直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喃喃开口。
“他是说……咱们府里,死水一潭。”
王氏没懂。
“要出事了。”林如海转过头,脸色灰败得吓人,“而且,他可能知道别庄失窃的事。甚至……东西就在他们手里。”
王氏腿一软,瘫坐在椅子上。
手抖得厉害,佛珠掉在地上,滚了几圈。
林如海弯腰去捡,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
两人对视,眼里都是绝望。
回廊拐角,竹影晃动。
林晚照静静立在那里,垂着眼。
她本来是去书房取书,路过。
恰好听见。
池水不活络。
死水一潭。
她抬起眼,看向花厅里那对夫妇。
背影佝偻,像两尊快散架的泥塑。
林晚照看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
脚步不慌不忙。
穿过回廊时,碰见两个丫鬟捧着果盘往前院跑,看见她,草草行了个礼,眼神慌乱。
府里的天,变了。
回到听荷院,桑禾正蹲在廊下擦铜盆。
“小姐,”桑禾站起身,手在围裙上抹了抹,“前头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人走了。”林晚照说。
她走进屋,在藤椅上坐下。
藤椅吱呀一声,慢悠悠晃起来。
桑禾跟进来,关上门。
“奴婢刚才去小厨房,听见管事的妈妈说,”桑禾咽了口唾沫,“那位曹管事,问账问得极细,尤其是永宁六年到八年,宫里采买皮货和绸缎的旧账。”
林晚照没说话。
脚踝搭在膝上,轻轻晃着。
永宁六年到八年。
胡掌柜接手铺子的头三年。
也是油水最厚的三年。
账本烧了大半,剩下的经不起细查。
内务府偏偏这时候来。
巧。
太巧了。
“还有呢?”她问。
桑禾摇头:“钱管家守在花厅外头,不许人靠近。”
林晚照闭上眼。
藤椅还在晃。
曹管事那句话在脑子里转。
“那有些老账目,恐怕还得找原来经手的人问问才清楚。”
原来经手的人。
赵掌柜回了老家。
胡掌柜下落不明。
找谁问?
她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天色阴,云层压得低。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。
要变天了。
花厅里,林如海和王氏对坐着。
茶凉透了。
王氏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。
林如海端起凉茶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茶盏磕在桌面上,声音不大,却惊得王氏肩膀一颤。
“老爷,”她声音干涩,“三天……三天哪里够?”
林如海捻着短须,捻得那几根胡子快打结了。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他声音发闷,“内务府既然找上门,就说明他们手里有底单。现在来‘核对’,不过是走个过场。”
“或者,”他顿了顿,“是敲打。”
王氏急了:“能不能托人去疏通疏通?多给些时日?”
林如海看她一眼。
眼神像看个傻子。
“疏通?”他冷笑,“现在谁还敢收侯府的银子?”
王氏噎住。
别庄的箱子刚丢,内务府的人就来了。
这摆明了是有人要搞侯府。
这时候去疏通,等于自投罗网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王氏声音发颤。
林如海沉默。
他不知道。
这种被人捏住命门、一步步逼到墙角的感觉,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。
花厅里又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林晚照在藤椅上晃着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西街的绸缎庄,胡掌柜的旧信,码头上“失足落水”的郑老板,别庄不翼而飞的箱子,还有今日曹管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一桩桩,一件件。
像一张网,慢慢收紧。
侯府就是网里那条鱼。
池水不活络。
是啊。
侯府这潭水,早就死了。底下全是淤泥,烂账,见不得光的秘密。如今被人一搅,臭气熏天。
她闭上眼。
藤椅晃动的节奏,和心跳合在一起。
咚。咚。咚。
沉稳,平静。
和外面的慌乱,截然不同。
看来,侯府这艘破船,是真的要撞上冰山了。
而她。
得想想自己的救生艇在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