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照盯着春杏手心那半块碎银子,没接话。
窗外前院乱糟糟的,钱管家的尖嗓子像钝刀子刮耳膜。
春杏手僵着,大气不敢出。
“银子收着。”林晚照终于开口,声音平得像摊死水,“老刘还说了什么。”
“没、没了。”春杏赶紧攥回银子,“他就说让小姐小心,那两人瞧着不像善茬。”
左边眉骨有道疤。
林晚照垂眼,指尖在桌沿划了一下。赵四离京前提过,码头上盯胡掌柜的,也有个眉骨带疤的北边口音。
现在人绕到侯府外墙了。
有意思。
“小姐?”春杏惴惴地唤。
“嗯。”林晚照抬眼,“去小厨房,赵嬷嬷若回来了,就说我吃了糕,胃口开了些,谢她费心。”
春杏愣住:“就……就说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“那外头……”
“让他们闹。”林晚照靠回椅背,阖上眼,“把门带上。”
春杏不敢再问,轻手轻脚退出去。
屋里静下来。
前院的喧嚷被门板滤掉大半,只剩模糊的吆喝。林晚照没睡,耳朵支着。
约莫一炷香后,脚步声杂沓起来,像许多人抱着重物在廊下奔走。管事压低的催促:“轻点!磕坏了仔细你们的皮!”
又过半个时辰,有陌生男人的说话声,不高,字句清晰,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。
林晚照睁开眼。
清点开始了。
***
这一清点,就从晌午耗到了日头西斜。
春杏中间溜出去两回。头一回是去小厨房,赵嬷嬷脸色难看,接了道谢只勉强扯扯嘴角,塞给春杏一包新炒南瓜子,便匆匆往正院去了。
第二回,春杏扒着通往前院的月洞门缝偷瞧。
回来时脸更白了。
“小姐,”她气音发颤,“好多穿青褂子的官差,搬着账册箱子往花厅抬。侯爷在擦汗,帕子都湿透了。夫人攥着袖子,手指头掐得死白。”
林晚照捻着颗南瓜子,没嗑。
“还有呢。”
“他们连库房最里头积灰的松木箱子都撬了。”春杏咽唾沫,“有个官差从箱底拎出匹绸缎,对着光看。旁边拿册子的,一边看一边记。”
“侯爷和夫人没说话?”
“没敢说。”春杏摇头,“库房管事凑上去说了句什么,被领头的官爷一眼瞪回去,差点瘫地上。”
林晚照把南瓜子丢回纸包。
查得细。
不像寻常核对,倒像早知道该翻哪儿。
“小姐,”春杏声音压得更低,“奴婢回来碰上门房老刘换值。他偷偷拽住奴婢,又塞了句话。”
“嗯?”
“他说清点中间吵了几句。为着一批松江棉布,账上记六十匹,实点只有五十七匹。夫人急急说是年久虫蛀损耗,领头的官爷没接话,只冷笑一声,让详详细细记在册子上。”
春杏顿了顿:“老刘说,那官爷记的时候,笔尖戳得纸哗哗响,听着都吓人。”
林晚照没吭声。
虫蛀损耗?这借口找得仓促。宫中赏赐登记在册,便有保管之责。偏偏在这当口,数目对不上,还撞在内务府眼皮底下。
记上一笔,便是铁证。
她忽然有点想笑。永宁侯府这层“体面”绸缎底下,爬满了虫蛀的棉絮,轻轻一扯就掉渣。
正说着,外头传来“哐当”一声闷响,像重物砸地。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惊呼,旋即死寂下去。
春杏吓得一哆嗦。
林晚照侧耳听了听:“没事。该是清点完了,官差撤了。”
果然,前院嘈杂人声渐渐远去,换成一种更沉、更窒息的安静。仿佛暴风雨刚过,满地狼藉,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不敢动。
夜色漫了上来。
***
亥时初刻,听荷院熄了灯。
林晚照躺在榻上,睁眼看帐顶模糊纹路。外头一点声响都没有,连巡夜婆子都敛了脚步,整个侯府像座坟。
但她知道,有人睡不着。
子时前后,正院方向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,噼里啪啦一阵,在死寂夜里格外刺耳。响了七八下,才戛然而止。
林晚照翻了个身,面朝里。
砸吧。这时候,也就剩下砸东西这点力气了。
她合上眼。还没等朦胧,外头响起极轻的叩门声。
缓,带着迟疑。
林晚照坐起身。
“谁。”
“三小姐歇下了吗?”门外是个压低的女声,年纪不轻,调子刻意放软,“奴婢是夫人跟前的周妈妈,夫人让奴婢来给三小姐送点东西。”
周妈妈?
林晚照眸光微动。王氏的心腹婆子,这时候来听荷院?
她披衣下榻,趿鞋走到门边,没立刻开。先到窗边将支摘窗缝又推开些许,让外头微弱月光和廊下灯笼光透进来些,照清屋里简陋陈设。这才转身拨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个干瘦妇人,高颧骨,薄嘴唇,手里端着黑漆托盘。正是周瑞家的。
她脸上堆着笑,但那笑像糊上去的,僵硬得很,眼底藏着没散尽的惊惶。
“这么晚了,劳烦妈妈跑一趟。”林晚照侧身让她进来,声音带上怯意,“母亲……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“哎哟,三小姐可别这么说。”周妈妈端着托盘进屋,目光迅速在屋里扫了一圈,掠过掉漆桌椅、半旧帐子,几不可察撇了下嘴,旋即又笑开,“夫人是体恤三小姐清苦,白日里府里乱糟糟,怕惊着您。这不,刚得了些上好的新茶和细点,特意让奴婢送些过来,给三小姐压压惊。”
托盘里是一小罐茶叶,两碟精巧的桂花糖糕和杏仁酥。
东西不算顶好,但比起听荷院平日见的,已是云泥之别。
林晚照垂下眼,手指蜷了蜷:“谢母亲惦记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周妈妈嘴上应着,人却没走。她搓搓手,眼神往林晚照脸上瞟,状似随意开口,“三小姐今日……一直待在院里吧?”
“是。”林晚照点头,声音细细的,“外头闹得厉害,我不敢出去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周妈妈干笑两声,往前凑半步,压低了嗓子,“三小姐是懂事的孩子。不过啊,这府里近来不太平,外头……也有些不干净的风声。”
她顿了顿,盯着林晚照的脸,慢慢道:“三小姐近日,在院里待着的时候,可曾……听府外头有什么闲话?或是,偶然从窗子里瞧见,有什么生面孔,在咱们府邸周围转悠?”
屋里没点灯,只有窗缝漏进一点微光,映着周妈妈那双精明的、带着试探的眼睛。
林晚照抬起眼,目光空茫茫的,像蒙着层雾。
“生面孔?”她轻轻重复,眉头困惑地蹙起,“妈妈是说……什么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