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妈妈等了等,没等来下文。
林晚照只是那样望着她,眼神空茫,像蒙了层雾,又像根本没睡醒。
“三小姐?”周妈妈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“您好好想想……近日可有见过什么生人?或者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?”
林晚照眨了眨眼,像是很努力地在理解。
“生面孔?”她慢慢重复了一遍,眉头困惑地蹙起,“妈妈是说……什么人?”
周妈妈噎了一下。
这反应……也太迟钝了。
她不死心,又追问:“就是……在府邸周围转悠的,瞧着眼生的。三小姐从窗子里,没瞧见?”
林晚照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“窗子么……”她声音细细的,带着困意,“我白日里大多在廊下晒太阳,晚上睡得早,也没往外头瞧。”
顿了顿,又补充:“况且,外头有什么事,我也听不懂。”
周妈妈盯着她的脸,想从那上面看出点什么。
没有。
一片空茫的困倦,像蒙了层江南的雨雾,底下什么情绪都瞧不出来。
“三小姐近日,一直待在院里吧?”周妈妈换了个方式。
“是。”林晚照点头,声音细细的,“外头闹得厉害,我不敢出去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周妈妈干笑两声,心里有点发虚。
她本想再试探几句,可林晚照那副样子,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牛弹琴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周妈妈端起托盘,准备走人,临到门口又想起什么,回头道:“三小姐是懂事的孩子。不过啊,这府里近来不太平,外头……也有些不干净的风声。”
林晚照抬起头,眼神懵懂:“什么风声?”
“就是……”周妈妈顿了顿,盯着她的眼睛,“街上都在传,说漕运衙门抓了好多人,说是有的人家……牵连进去了。”
她故意说得很慢,想看林晚照的反应。
林晚照脸色变了变。
但不是紧张,是害怕。
“抓人?”她声音发颤,“妈妈是说……会抓到咱们府上?”
周妈妈一怔。
这反应……也太真实了吧?
“呃,这个……”
“我、我听不懂。”林晚照低下头,手指绞得更紧了,“妈妈别吓我,我害怕。”
周妈妈:“……”
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。
这三小姐是真傻还是装傻?
可那副样子,装也装不出来啊。
“三小姐别怕。”周妈妈放缓语气,“夫人就是让我来看看您,别让您被外头的事惊着。既然您没事,我就回去复命了。”
林晚照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:“谢谢母亲惦记。”
周妈妈端着托盘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,听荷院的门重新关上。
林晚照站在原地,维持着那个低头绞衣角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片刻后,她抬起眼。
眼神变了。
空茫褪去,底下一片清亮,像刚被水洗过。
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“漕运?”
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,像是在品什么滋味。
窗外,月亮被云遮了一半。
侯府正院,灯火通明。
周妈妈跨进门槛的时候,王氏正坐在榻上,手里攥着那只翡翠镯子,指节发白。
“如何?”
周妈妈行了个礼,把托盘递给丫鬟,走上前:“夫人,三小姐那儿……奴婢仔细瞧了瞧,瞧不出什么名堂。”
“瞧不出?”王氏皱眉,“她怎么说?”
“三小姐说,她院里平日就春杏进出,门都少出。”周妈妈回忆着,“奴婢问她见着生面孔没有,她说没有。又问她听见什么闲话没有,她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街上都在传漕运衙门抓人,怪吓人的。”
王氏:“……”
她捻着镯子的手指停了停。
“她害怕了?”
“奴婢瞧着,是真的害怕。”周妈妈犹豫了一下,“那副样子……不像是装的。”
王氏沉默。
她烦躁地把镯子转了几圈,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不是她……那会是谁?”
“夫人是指……”
“府中闹了这么大的动静,偏生她那个破院子一点动静没有。”王氏冷笑,“往常打压她,也没见她有什么反应。这次倒好,连生面孔都敢在府外转悠了,她还能不知道?”
周妈妈没敢接话。
“对了。”王氏忽然想起什么,“之前让你盯着沈家小姐那边,可有动静?”
周妈妈想了想:“沈小姐前日递了帖子去长公主府,说是送新绣的经书。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咱们府上别庄失窃那晚,有人瞧见沈家的马车,曾在西郊附近出现过。”周妈妈压低声音,“时辰……对得上。”
王氏瞳孔一缩。
“沈家?”
她慢慢松开镯子,指尖发凉。
“去查。”王氏声音很低,“给我查清楚,沈家到底在里头扮演什么角色。”
周妈妈应了一声,退下了。
屋里只剩王氏一人。
她坐在榻上,看着跳动的烛火,眼神阴晴不定。
窗外,风吹过树梢,沙沙作响。
听荷院那边,早已没了动静。
只有那把老藤椅,在月光下轻轻晃着,吱呀吱呀,像是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