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桑禾打探消息回来时,脸色比昨日更白了几分。
她关紧房门,凑到林晚照跟前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喘。
“小姐,奴婢……奴婢今早去浆洗处,听、听张婆子她们在嚼舌头。”她咽了口唾沫,“她们说,夫人院里昨夜闹了半宿,周妈妈天没亮就出去了,像是……像是去打听沈家的事儿。”
林晚照正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那块莲花玉佩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上那朵简化的莲花。
闻言,她抬了抬眼。
“哦?”
桑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张婆子说,她有个远房侄子在城门当差,前几日吃酒时说漏了嘴……说上个月底,有天夜里关城门前,瞧见沈家的马车从西郊方向回来,车辙印子特别深,像是载了重物。那天,正好是……是咱们府上别庄失窃的第二天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林晚照没说话,只是将玉佩举到眼前,对着窗外透进来的、灰蒙蒙的天光,仔细地看。
玉质温润,莲花线条简洁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精细。不像闺阁小姐寻常把玩的东西,倒像是……某种信物。
她放下玉佩,指尖在冰凉的玉面上轻轻划过。
沈知微。
诗会上那枚珠花,是提醒。后来的纸条,是警告。再后来,是这块莲花玉佩。
若西郊别庄那几箱要命的东西,真是沈家——或者说,是沈家背后的长公主——派人拿走的……
林晚照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。
那这局棋,可就比她想得还要深了。
“小姐?”桑禾见她久不说话,心里更慌,“您说,沈家小姐她……她到底想干什么呀?”
林晚照将玉佩收回袖中,站起身,慢慢踱到窗边。
院子里,那池干涸的泥地依旧裂着口子,在阴天的光线下,显得更加灰败。
“她想干什么?”林晚照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或许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桑禾愣住。
“不、不知道?”
“嗯。”林晚照看着窗外,“或者她知道,但说了不算。”
长公主那样的人物,若真要插手侯府的事,绝不会只让一个未出阁的小姐递几回东西、传几句话。沈知微更像是一枚被放在明处的棋子,一枚……标记。
标记什么?
标记她林晚照,已经被纳入了某张网的观察范围?
还是标记侯府这艘破船,已经被人盯上,随时可以凿沉?
又或者,两者皆有。
拿走罪证,可能是为了捏住侯爷的把柄,让侯府在未来的某些事上不得不低头。也可能是为了在关键时刻,给侯府致命一击,彻底清理掉某些碍眼的人或事。
而将线索隐隐透给王氏知道……
林晚照眯了眯眼。
那更像是一种敲打。让王氏,让整个侯府都明白,你们的命门攥在谁手里。乖乖听话,或许还能苟延残喘;若不听话,那些箱子里的东西,随时可以变成催命符。
至于沈知微送她玉佩……
是示好?
是警告?
还是……一种不动声色的展示实力?
告诉她,你看,我能知道你调查漕运,能知道你在诗会上被人设计,甚至能知道侯府最隐秘的罪证藏在哪儿。我有这样的能量。
那么,你是想与我为敌,还是……为我所用?
林晚照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不管沈知微,或者说长公主,到底存了什么心思,有一点她很清楚。
绝不能把希望,寄托在任何一个“盟友”身上。
尤其是这种位高权重、心思难测的盟友。
今日她们可以因为一时兴起或某种算计,递来一枚玉佩,顺手帮她解个围。明日,她们也可能因为更大的利益或更复杂的局势,毫不犹豫地将她舍弃,甚至……推出去挡刀。
靠山山会倒,靠人人会跑。
只有捏在自己手里的东西,才是真的。
“春杏呢?”林晚照忽然问。
桑禾忙道:“在、在小厨房,说是想给您熬点粥。”
“叫她过来。”
春杏来得很快,手上还沾着些米浆。
林晚照示意她关好门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递过去。
布包里是几块碎银子,加起来约莫二三两。
“你想办法,递个话给赵四。”林晚照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不用他回京,就待在乡下。让他留意着,收购一些质地不错、但价格低廉的旧药材种子。不拘什么种类,只要容易活、不挑地就行。”
春杏接过布包,有些茫然。
“药材种子?小姐,您要种药?”
林晚照没回答,继续道:“再让他打听打听,京城附近——不用太近,二三十里外也行——有没有小块、贫瘠、不起眼的荒地出售。地越差越好,最好连佃户都懒得种的那种。”
桑禾和春杏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。
“小姐,”春杏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要买地?可……可咱们哪有银子买地呀?就算是最差的荒地,一亩也得……”
“现在没有,不代表以后没有。”林晚照打断她,“先打听清楚,哪儿有,什么价,地契怎么过户。记住,要悄悄的,别让任何人知道是侯府的人在打听。”
春杏捏紧了布包,点点头。
可她心里还是糊涂。
买荒地?种药材?
这跟眼下府里这些要命的事,有什么关系?
林晚照看了她一眼,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“池水沸了,鱼虾难受。”她淡淡道,目光又转向窗外那池干涸的泥地,“咱们得给自己,挖个小水洼先存着。”
春杏怔了怔。
桑禾却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她好像……有点明白了。
小姐不是在说池子,也不是在说鱼虾。
她是在说侯府,说这艘快要沉掉的破船。船要沉了,船上的人都会掉进沸水里。而小姐,正在给自己找一条……能暂时存身的小船。
不,或许连小船都不是。
只是一片漂在水上的叶子,一个能喘口气的小水洼。
可那也比直接掉进沸水里强。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春杏深吸一口气,将布包仔细塞进怀里,“奴婢这就去想办法递话。”
林晚照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坐回窗边的椅子上。
手指,又不自觉地探入袖中,触到了那枚莲花玉佩。
温润的玉,贴着微凉的指尖。
沈知微……
长公主……
她闭上眼,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这些日子收到的所有信息:诗会上的纸条,漕运的警告,还有昨夜周妈妈试探时,那有意无意指向“府外”的言辞。
王氏已经疑心了。
疑心她与府外势力有牵扯。
而现在,这条“府外势力”的线,又隐隐约约,缠上了沈家,缠上了长公主。
是福是祸?
不知道。
但无论如何,她得先把自己从这潭浑水里摘出来。至少,得有一条退路。
药材种子,荒地。
这些东西不起眼,不值钱,没人会注意。
可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,一片能种点东西、能遮风挡雨的荒地,或许就是活命的根本。
至于沈知微和长公主……
林晚照睁开眼,眸底那层雾霭般的茫然褪去少许,露出一丝极清亮的锐光。
且看着吧。
看看这枚莲花玉佩,到底会引出什么样的风浪。
也看看她给自己挖的那个“小水洼”,到底能不能在风浪到来之前,悄悄蓄起一点活命的水。
窗外,天色更阴沉了。
像是要下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