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,赵四的回信到了。
信是春杏从后角门一个卖柴老汉手里接过来的,叠成指甲盖大小,藏在捆柴的草绳结里。
林晚照坐在窗下,就着天光慢慢展开那张薄脆的粗纸。
赵四的字歪扭,但意思清楚。
他说已到了离京城百多里的青川县,那边山多地少,确实有几处荒坡急着出手。最便宜的一处,在青川西南角的杏子沟,二十亩出头,全是碎石坡地,种庄稼十年九不收。原主是个老秀才,儿子在府城赌输了钱,急着凑债,开价只要三十五两。
信末,赵四补了一句:那地,奴才去看过,土薄得能看见石头,坡又陡,连野草都长得稀拉。小姐若真要,奴才斗胆劝一句,不如添些银子,在稍平处买几亩中等田,好歹能见点收成。
林晚照看完,将信纸凑近烛火。
火苗舔上来,纸角卷曲,焦黑蔓延,很快化作几片灰烬,落在窗台的积尘里。
她拍了拍手。
“三十五两。”她低声重复。
桑禾在一旁听着,眼睛都瞪圆了。“小姐,咱们……咱们统共也就四十两不到的体己,这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林晚照说。
她起身,走到床头那只旧樟木箱子前,蹲下,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几块碎银,并一串铜钱。还有一支赤金簪子,是早年姨娘留下的,样式老气,一直没戴过。
她把碎银和铜钱拢在一起,掂了掂。
又拿起那支金簪,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春杏。”她唤道。
春杏忙上前。
“你想法子,把这簪子当了。”林晚照把簪子递过去,“不拘哪家当铺,死当,价钱压低些无妨,但要现银,今日就要。”
春杏接过簪子,手心有点汗。“小姐,这……这是姨娘留给您的念想……”
“念想不能当饭吃。”林晚照语气平淡,“去吧,小心些,别让人瞧见。”
春杏咬了咬唇,应了声是,将簪子揣进怀里,匆匆出去了。
桑禾还愣着。
林晚照已坐回窗边,抽出张空白纸,提笔蘸墨。
她写得很慢。
信是给赵四的。让他务必买下杏子沟那块荒坡,地契写个化名,不必过她手。余下的银子,雇一对老实本分、嘴严可靠的佃户夫妇,最好是外乡逃荒来的,无亲无故,在本地立不住脚的那种。让他们先在荒坡上搭个窝棚住下,随便撒些耐活的药材种子,或是荞麦、豆子之类,不必精心伺候,只要地不荒着,偶尔有人走动就行。
写罢,她吹干墨迹,将信折好。
“桑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去找昨日那卖柴的老汉,让他传话。”林晚照把信递过去,“告诉他,事成之后,另有酬谢。还有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让赵四不必再写信回来。以后若有事,还是通过那老汉递口信,只说‘杏子’二字,我便明白了。”
桑禾似懂非懂,只用力点头,将信仔细收进袖袋。
“小姐,”她犹豫一下,还是问了,“那地……真那么要紧?”
林晚照没立刻回答。
她望向窗外。前几日阴着,今日却放了晴,日头明晃晃的,晒得院里的石板反着白光。
干涸的荷池里,裂缝纵横。
“桑禾,”她忽然问,“若有一日,这侯府待不下去了,咱们能去哪儿?”
桑禾呆住。
她压根没想过。
自打生下来,她就是侯府的家生子,爹娘在庄子上,哥哥在马厩。她的世界,从没超出过侯府这几进院子。
能去哪儿?
她答不上来。
林晚照也不需要她答。
“去吧。”她摆摆手,“小心些。”
桑禾走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
林晚照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三十五两。一支金簪。二十亩碎石坡。
这就是她给自己挖的“水洼”。
寒酸得可笑。
可不知怎的,信送出去后,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反倒松了一点点。
虽然只是一点点。
但确实松了。
---
七日后,口信传回。
只有三个字:“杏子,成。”
林晚照正在喝一碗没什么滋味的白粥。
听到桑禾压低声音禀报时,她捏着汤匙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喝粥。
一口,两口。
粥见了底。
她放下碗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平静,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。
可桑禾看见,小姐搁在膝上的那只手,指尖轻轻蜷起,又慢慢松开。
窗外的日光,正好移过来,落在她半边脸上。
暖洋洋的。
---
荒地买下后的第四天,京城的天,毫无征兆地变了。
消息是晌午传来的。
当时林晚照正歪在藤椅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一本旧游记。春杏慌慌张张冲进来,脸白得像纸。
“小姐!不好了!前头、前头出大事了!”
林晚照抬眼。
“慌什么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让春杏猛地刹住脚步。
“是、是老爷……”春杏喘着气,“漕运案……第一批查实的名单贴出来了!老爷虽不在上头,可、可兵部武库司的刘郎中,刘大人……他被下狱了!”
林晚照合上书。
刘郎中。
她记得这个人。永宁侯林如海在兵部的同僚,交情颇深,时常一同吃酒听曲。胡掌柜那绸缎庄,早年能揽到宫里采买的差事,据说就是走了这位刘郎中的门路。
靠山。
她脑海里闪过这个词。
“老爷呢?”她问。
“老爷……老爷当时正在花厅用茶,听到消息,手里的茶盏‘哐当’掉地上,人……人直接往后一仰,晕过去了!”春杏声音发颤,“现在前头全乱了!夫人哭喊着叫人请大夫,几位少爷小姐都赶过去了,乱哄哄的……”
林晚照没动。
她依旧歪在藤椅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。
窗外,隐约能听见前院传来的嘈杂声。哭叫,呵斥,慌乱的脚步。
沸反盈天。
她这里,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“桑禾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把院门关上。”
桑禾一愣,忙应了,小跑着去关了院门。吱呀一声,将外面的纷乱隔绝了大半。
林晚照重新翻开那本游记。
目光落在字上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她只是在等。
等另一只靴子落地。
果然,不到半个时辰,更急更重的拍门声,从前头一路响过来。
一个面生的婆子,跑得钗环散乱,隔着门板尖声喊:“三小姐!三小姐快往前头去!内务府的曹管事又来了!老爷还晕着,夫人让所有主子都到前厅候着!”
桑禾和春杏同时看向林晚照。
林晚照慢慢坐直身子。
她理了理袖口,将那本旧游记,轻轻放在藤椅旁的矮几上。
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对着门的方向,应了一声。
声音透过门板,平平地传出去。
然后她起身,走到镜前,看了看镜中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。
伸手,将一缕滑到颊边的碎发,慢慢捋到耳后。
左耳垂上,那颗淡褐色的小痣,露了出来。
她盯着镜中人看了片刻。
眸底那层雾,缓缓散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清冽的平静。
“走吧。”她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桑禾连忙跟上,春杏也慌慌张张去开门。
院门打开。
前院隐约的哭嚎和混乱,一下子涌了过来。
林晚照迈出门槛。
脚步稳稳地,踏进那片刺眼的日光里。
朝着前厅,朝着那位去而复返的内务府曹管事。
朝着侯府这艘破船,即将撞上的冰山。
一步一步。
不远处的荷池里,干裂的泥缝,在烈日下,显得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