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死寂。
林如海瘫在太师椅上,脸灰得像糊了层纸。大夫灌了参汤,人才醒,眼珠子直愣愣盯着房梁,嘴唇哆嗦。
王氏坐在下首,背挺得笔直,指甲掐进掌心肉里。粉敷得厚,盖不住眼底乌青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那支赤金点翠的大簪却压不住鬓角支棱出来的几根白发,在日光下刺眼。
林晚照进来,垂眼走到最末的椅子坐下。桑禾和春杏缩在后头,大气不敢出。
几个姨娘和庶出子女挤在角落,面如土色。林朝华没来,说病得起不来身。林隐墨也在,垂眼站在阴影里,像道沉默的影子。
曹管事坐在客位,慢悠悠喝茶。
他今日只带一个面白无须的随从,人少,压迫感却更重。
茶盏搁下,一声轻响。
王氏身子绷紧了。
“侯爷可缓过来了?”曹管事开口,声音平平。
林如海喉咙里“嗬”了一声,眼珠转向王氏。
王氏深吸气,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劳曹管事挂心,老爷……只是一时急火攻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曹管事点头,从袖中抽出一卷青藤纸,展开。
纸张薄,边缘磨损,盖着模糊朱印。
“永宁七年秋,内织染局采办上等绉纱一百二十匹的单据副本。”曹管事将纸轻放桌上,指尖点其中一行,“贵府西街绸缎庄是承办商户。货交了,账结了。”
他抬眼看向王氏。
“前几日清点库房,核对旧档,发现其中四十匹的品相……与单据上‘上等’,有些出入。”
王氏脸上的笑僵住。
“不是大问题。”曹管事语气依旧平淡,“颜色略次,织得略疏。宫里用度,讲究‘名实相符’。这四十匹差价,拢共二百八十两。”
二百八十两。
数目不算惊天动地。
可王氏的脸,瞬间褪尽血色。
林如海猛地坐直,眼睛瞪大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这……定是那姓胡的狗奴才暗中捣鬼!”王氏急声,音调尖得变了,“他以次充好,中饱私囊!侯府……也是受了蒙蔽!”
曹管事没接话,只看着单据。
“胡掌柜经手,不错。”他慢慢道,“可收货验看的签押,是贵府账房赵先生的名章。出货凭条,盖的是贵府绸缎庄柜印。结单也有钱管事的画押。”
他抬眼,目光扫过王氏和林如海。
“侯爷,夫人,您二位说说看。”
“这差价,是胡掌柜一人贪了,还是贵府账房核算有误?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,字字清晰。
“亦或是,另有说法?”
厅里静得可怕。
林如海张着嘴,嗬嗬喘气,手指着曹管事,又指王氏,抖得不成样子。他想说话,喉咙里只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,额头青筋暴起。
王氏死死攥拳,指甲掐破掌心,一丝殷红渗出来。她脑子里嗡嗡响。
那批绉纱,是她默许的。颜色次一等的料子,从娘家兄弟手里进来,价钱低四成。差价,她、胡掌柜,还有经手几个人,早分干净了。账目做得天衣无缝,宫里验收的太监也打点过了,这么多年没出岔子。
怎么会翻出永宁七年的旧账?
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。
“曹管事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此事侯府确不知情!定是下人串通舞弊!侯爷与妾身对宫中采买,向来尽心竭力,不敢有丝毫怠慢,更不敢……欺瞒宫闱啊!”
她说得又急又快,眼泪逼了出来。
曹管事看着她表演,脸上没表情。
等她说完,哭音还在厅里回荡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夫人这话,也有道理。”他道,“下人舞弊,主家失察,也是有的。”
王氏心头一松。
可下一句,又把她吊起来。
“只是,”曹管事话锋一转,“这失察之责,到底有多重,可就不好说了。往小了说,罚俸、申饬,也就罢了。往大了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林如海。
“欺瞒宫闱,贪墨宫帑,可是重罪。”
“砰”一声闷响。
林如海从太师椅上滑下来,瘫跪在地。他爬了两步,想去抓曹管事袍角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,不住磕头,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响。
“曹、曹公公……开恩啊!”他涕泪横流,“下官对皇上忠心耿耿……绝无二心!都是下人欺瞒……下官愿赔!加倍赔!只求公公……高抬贵手……”
王氏看着丈夫这副丑态,最后一点力气抽干了。
她身子一软,从椅子上滑落,瘫坐在地,钗环歪斜,鬓发散乱。那支赤金点翠的大簪,“叮”一声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曹管事脚边。
曹管事垂眼看了看簪子,没捡。
他慢条斯理收起青藤纸,塞回袖中。
“此事,可大可小。”他站起身,掸了掸衣袍。
随从立刻上前扶住。
曹管事走到瘫软的王氏和磕头不止的林如海面前,停下。
他微微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近前几人能听见。
“怎么定,就看侯爷和夫人……”
他特意顿了顿,吐出两个字。
“有没有将功折罪的‘诚意’了。”“诚意”二字,他说得又慢又重。
林如海猛地抬头,浑浊眼里迸出一丝希冀的光。
王氏也挣扎抬头,脸上泪痕狼藉,死死盯着曹管事。
曹管事直起身,不再看他们,转身朝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脚步微顿,侧过头,目光似有意似无意,掠过坐在最末、始终垂眸不语的林晚照。
只一瞬。
便收回视线,迈出门槛,消失在刺目光里。
厅中死寂。
只有林如海压抑的呜咽,和王氏粗重的喘息。
林晚照慢慢抬起眼。
她看着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父母,看着那支滚落在地无人拾起的金簪,看着门外白晃晃的天光。
袖中的手,轻轻捻了捻袖口布料。
左耳垂上,那颗淡褐色小痣,露在碎发外,微微发痒。
她垂下眼,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粒微尘。
心里那本账,又无声地翻过一页。
“诚意”……
她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宫里要的,恐怕不只是银子。
第47章 “诚意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