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准得能从你肋下穿出来。”
楚明徽站在风口,素银簪压着乱发,纹丝不动。
“那就别手抖。”
赫连钦话音没落,脚跟一碾。
崩开的鼎足在金砖上擦出一溜火星,横撞上最前那名死士的膝弯。
骨头错位的脆响,那人向前栽倒。
赫连钦一步抢进去,五指箍住长槊木杆,往怀里一拧。
槊头换了主人。
“逆贼挟持陛下了!”严崇礼在坛下扯着嗓子喊,“禁军护驾!今日谁的刀见了血,老夫替他记在吏部的卷子上!”
“谁敢上来。”
赫连钦反手抡圆槊杆。
恶风扫过,三名扑上来的死士腰上中杆,护甲崩裂,倒飞着撞上汉白玉石栏。
石栏断开两丈。
赫连钦踩着豁口站定,袍子被风按在身上。
“人在这儿。”
“叫你的人来取。”
“供桌后头!”地上那名领头死士咬着牙,刀尖往供桌一挑,“两张弩压左边,别让人出庙门!”
赫连珏丢了玉璧,缩在案脚发抖。
“母后……”
“站好。”
楚明徽两步跨过去,扯住他后脖领,往身后一拽。
翻板口三张破甲短弩探出来。
弦响。
“让开!”
赫连钦掷出断槊,砸歪中间那张。
左右两支已经离弦。
“楚明徽!”
她没有躲。
转身覆下去,把孩子整个压在自己身下。
右边那支钉进供桌木料,尾羽震颤。
左边那支斜斜从她肩头削过,衣领裂开两寸。
血顺着领口往下淌,浸透大红吉服上的九凤绣纹。
最后渗进她贴身佩的那块墨玉璧。
玉面吸不进血,只挂着一层薄红。
“太后受伤了!”兵部左侍郎在台下跳脚,“都往台上去,护着太后和陛下,别教外头的人进来添乱!”
“哀家还没死。”
楚明徽抬手在颈侧抹了一把,看着那片血,面色没动。
“钟楼。”
“在。”青黛的声音从楼顶落下来。
“放箭。”
十二台连弩同时拉满,机簧连击。
铁矢贴着台面平射,把翻板口探出的身子一排排钉回去。
血顺着白石往下淌。
“赫连钦,你回头看清楚!”严崇礼指着祭坛,“她在太庙底下埋暗弩,她是前朝余孽!”
“闭嘴。”
赫连钦转过头。
他的眼睛停在她颈侧那道口子上。
红的,还在往下走,一滴一滴砸在砖上。
“你伤了她。”他对扑到面前的死士统领说。
“她是太后,也是严相要的人头!”那人举刀劈下。
赫连钦不退反进,左臂横架,硬扛刀背。
右手探出,五指扣住对方面门。
“本王问你一句。”
那人喉咙里只灌进风。
“哪只手放的箭。”
他拽着头盔往龙纹柱上一砸。
石柱上的浮雕晃了晃,那人软下去,头盔滚进雪里。
赫连钦抬脚压住那只手腕,靴底往下一旋。
“放箭的缩回洞里了。”
“这只手先替他们偿。”
他拾起地上的刀,甩了半圈血。
“统领!”严崇礼抓住禁军统领的护腕往阶上推,“门外两千人进不来,这里就二十把刀。”
“你今日不动,明日诏狱的名册头一个写你。”
“严首辅,那是摄政王。”统领钉在原地,“王爷腰上没刀,祖制在前。”
台上,惨叫声已经低下去。
从暗道爬上来的人倒了大半,剩下五六个背靠香炉,握着短刃,腿打转。
“退后。”赫连钦提刀走过去。
“王爷!我们是奉命——”
“严崇礼保不住你。”
刀锋过了半空。
两道血线甩在白石上,两具尸首顺着长阶翻下去,一级一级磕到严崇礼脚边停住。
严崇礼连退三步,踩住官袍下摆,仰倒在雪里。
“你敢在列祖列宗面前行凶!”
赫连钦立在长阶最高处,黑狐领上一片血点,袍角撕开几道,刀尖滴着稠血。
“祖宗看着呢。”他的话盖过满场风雪。
“西山的铁是严家的,太庙底下的雷是严家的,这些人手里的弩,也是严家的。”
他转身。
“太后,臣这把刀,杀得对不对。”
楚明徽把幼帝推到身侧,拢好衣襟,掩住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。
“王爷平叛护驾。”
“太后脖子上的伤怎么算。”
“皮肉伤。”
“臣看着碍眼。”
“青黛,扔下去。”
钟楼抛下一只铁盒,砸在丹墀正中,摔得四分五裂。
账册滚出来,还有北燕左贤王的狼头火漆印信。
“严阁老。”楚明徽牵着幼帝走下一级,“西山溶洞的原件,沈追昨夜送进了通州大营。”
“赵阔在居庸关外不敢动,是因为他手里那张勘合,盖的是你私押的内阁大印。”
“你早挖好了坑等老夫。”
“坑是阁老自己挖的。”
“哀家只往里头撒了把土。”
她停在第三十级上,俯身看下去。
“太庙重地,私携重弩,意图弑君。”
“严崇礼,认不认。”
严崇礼转头看四周。
平日里依附严家的御史和侍郎,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,恨不得把牙牌塞进砖缝。
没人出声。
“好一群墙头草。”他惨笑,“赫连钦,你帮这个女人,你是替前朝养虎。”
“话太多。”
赫连钦跨下台阶,走到他面前,伸手掐住那截脖子,把七十岁的老臣提得双脚离地。
“你敢杀当朝首辅,祖制无此先例!”
“本王今天就是祖制。”
“王爷!”左侍郎跪着爬过来,“严相是三朝老臣,按律该交三法司议处。”
“三法司?”赫连钦侧过脸,“严崇礼管了十年刑部,那三个衙门里,哪个不是他的学生。”
“王爷慢着。”楚明徽开口。
严崇礼脚尖在雪里乱蹬,喉咙里挤出半声。
“太后,老臣有话……”
“哀家知道你有话。”楚明徽看着他,“你要说西山是工部擅专,太庙是禁军失职。”
“进了诏狱,你还要说哀家的来处。”
她抬眼看赫连钦。
“九族的罪,账册上写得清楚。”
“不缺他这张嘴。”
“臣明白了。”
五指收拢。
一声闷响在前坪荡开。
那身官袍软下去,砸进雪坑,溅起一片细屑。
满场百官齐齐跪倒,额头贴着金砖,气都不敢喘。
赫连钦甩了甩手,踩着血水一步步走上长阶,靴底在白石上留下一路红印。
停在她身前半步。
“首辅谋逆,臣替陛下正了法。”
“摄政王当众杀首辅,朝廷的体统何在。”
“臣就是体统。”
他微微躬身,眼睛落在她颈间那抹红上。
“登坛前臣讨的赏,还算不算。”
“王爷讨什么了。”
赫连钦抬手,指了指坛下红漆盘里那把陌刀。
“太后亲手,把它挂回臣腰上。”
楚明徽看了一眼盘中的刀,又看他带血的下颌。
“王爷的腰带断了。”
“那就请太后换一根新的。”
她抬起手,搭上他的革带。
“这把刀太重,哀家挂不住。”
“挂不住也得挂。”
赫连钦没再往前。
他的话只够两人听见,低得像磨刀石上走了一道。
“刀柄在太后手里。”
“刃口朝哪,太后说了算。”
“若是哀家想往回扎。”
“臣受着。”
“太后敢不敢扎。”
楚明徽的手指停在他革带上。
身后一声很轻的响。
赫连珏弯腰,从血水里捡起那块祈雪的白玉璧,抱在怀里,看着母后按在摄政王腰上的那只手。
“母后。”幼帝的声音不抖了,“这把刀,以后是听您的,还是听皇叔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