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大晟律令的。”
楚明徽收回搭在革带上的手,素袖垂落,遮住衣缘那道暗红。
“律令是死物。”赫连钦掌心扣住刀柄,目光落回长阶,“谁攥着刃,谁才是活人。”
他没回头:“喉骨留着的。”
“诏狱要他画押,死人不会握笔。”
阶下那团紫红官袍动了动,指头抠进砖缝,一口气挣出半声。
神道石碑后挤出半张脸。
工部郎中崔延,去年督修太庙暗渠的那位,嘴里咬着一枚乌黑铜哨。
哨音撕开风雪。
庙西排水暗渠掀翻石盖,污水倒涌。
七十具重甲踩着黑水爬上丹墀,短斧透甲锥在手,横成三列,堵死下坛长道。
“护驾!”
丹墀下百官抱头四散,朝珠滚得满地。
禁军被隔在庙门外头,铜闩早被人从里头落死,撞门声一声接一声,撞不出半点动静。
严崇礼扶着石栏撑起来,脖颈一片青紫,吐出一口血沫。
“修了三个月暗渠。”他喘着,“甲具一副一副埋进去的。”
“赫连钦,你没穿甲。”
“七十人啃你一口,也够把你剔成白骨。”
铁靴踏碎雪壳,一层层逼上来。
赫连钦把赫连珏往后一推,单臂横刀,挡在青铜供案前三步。
“退后。”他说。
“哀家背后是香案。”楚明徽站着没动,“退一步撞翻供品,不敬。”
“死人堆里不论规矩。”
“哀家论。”
三名死士已经扑上高台。
短斧卷风,直取腰腹。
赫连钦跨步迎上去,长刀自下斜撩,刀刃啃进胸甲,火星泼在石壁上。
第二斧劈到面门。
他侧过半寸,左手五指成爪,扣住那张脸拽到身前。
第三柄斧子噗嗤剁进同伴后背。
血喷透他前襟,黑狐领湿成一块。
“王爷的刀钝了。”楚明徽垂眼看那道卷了口的刃。
“砍骨头砍的。”赫连钦夺过死士手里的短斧,反手砸烂另一人膝盖,“太后心疼,回头替臣磨磨。”
“哀家不磨刀。”
“那太后磨什么。”
“哀家造刀。”
她抬起右手。
拇指上的青铜饕餮扳指在汉白玉案角扣了三记。
当。当。当。
屋檐角滑下一串簧机咬合的脆声。
严崇礼仰头:“装神弄鬼!太庙里连只鸟都飞不进来!”
“阁老读的是圣贤书。”楚明徽没抬眼,“工部的营造图,翻过半页么。”
“前朝天工司造这座坛,梁柱走空心,瓦垄藏铁槽。”
“先帝为什么封太庙旧档三十年。”
钟楼百叶窗整扇掀飞。
青黛一身墨色短打站在飞檐顶上,手里拽下一根小指粗的牛筋绞索。
齿轮滚动的闷响压过风声。
攒尖顶下,整排木雕蟠龙张开阔口。
黑沉沉的钢管从琉璃瓦里探出来。
十二架神机连弩自梁间垂落,机匣咔地卡进铜轨。
阶前瘫倒一片:“那是什么东西!”
“神机弩。”一个老臣嗓子全哑了,“一匣九十矢,前朝禁器。”
严崇礼眼里涨满血丝:“冲上去!剁了楚明徽!”
“放。”
嗡。
弓弦回弹拧成一声锐响。
钢矢从四面倾泻,破空的尖啸扎得耳朵发疼。
前排铁盾应声碎开,三寸钢镞钻穿锁子甲,连皮带骨打成烂泥。
一整列身躯被掀飞,钉在石阶边缘。血沫顺着沟槽淌下去,台阶染成一条红毯。
后头的提起同伴尸首顶在头上,闷头往弩打不着的廊柱死角钻。
“机匣要换轨!”青黛在檐顶喊。
赫连钦已经撞进那片死角。
短斧砸碎一具头盔,他夺过透甲锥,反手捅穿第二人的腋下缝隙。
第三个死士抱住他的腰往石柱上掀。
刀柄砸下去,颈骨咔地一响。
铜轨归位。
第二轮矢雨泼进死角。
二十息。
白玉长阶插满黑羽,七十具重甲没有一具站着。
风卷过来,腥气压得人张不开嘴。
赫连钦丢掉崩口的短斧,抬手抹掉下颌的血。
他转过身。
吉服如火,发丝未乱。那枚扳指在她掌心转了半圈,暗扣重新咬死。
“太后藏了这么好的家底。”他靴底碾过一枚断矢,走回她面前。
“前朝破烂。”楚明徽直视他,“王爷瞧得上?”
“臣瞧得上杀人的东西。”他垂眼看着她泛红的耳廓,“更瞧得上敢点火的人。”
“哀家胆子小。”
“太后胆子小,满朝文武都要找地缝钻。”
他俯身捡起那柄陌刀。
刀身糊着污血,一滴滴往下坠。
他拖着刀下阶,刀尖拖过汉白玉,拉出一道长痕。
钟楼上,青黛割断滑索,几道黑影沿排水道退走,瓦面没留一片脚印。
严崇礼靠着石柱滑坐下去,狐裘浸满泥水,两手抖得合不上。
赫连钦停在他身前三步,刀尖抬起,点住心口补子。
“严阁老。”
“老夫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!”严崇礼仰起脸,“老夫死了,二十万门生撕了你们!”
“门生替你写祭文。”赫连钦刀尖没挪,“没人替你收尸。”
“太庙动前朝凶器,楚明徽是前朝孽种!”他嘶声朝那片乌纱喊,“你们看不见?那是前朝工部秘造!她是回来报仇的!”
阶前的嗡声起来了,按不住。
楚明徽没看他,看的是那片低下去的乌纱。
“阁老的九族名册,哀家誊了两份。”
“一份进诏狱。”
“另一份,留着添名字。”
嗡声断了。
次辅把牙牌压在胸前,额头贴死金砖。
楚明徽牵着赫连珏走下长阶。
她踩过那片血水,绛色裙裾吸上去一道深痕,没有提裙,也没有绕路。
“阁老累了。”
严崇礼盯着她:“老夫输在太急。等赵阔的兵到了关下。”
“赵阔进不了关。”她打断,“昌平大营今晨换防,居庸关的闸闩,从里头落了。”
“接防的是玄甲营。”
严崇礼眼皮抽了两下:“你们早就通了气。”
“哀家与摄政王恪守叔嫂名分,谈何通气。”楚明徽拂掉袖上的雪,“哀家要清君侧,王爷要肃军纪,走岔道上碰着了。”
“好一个碰着了!”他喉里咳出血块,“大晟江山,迟早落进你们这对奸……”
噗。
刀锋前送半寸,割开朝服,顶在胸骨上。
后半句卡死在喉咙底。
赫连钦握刀的手没抖:“阁老嘴脏,本王替太后剜一剜。”
“留命。”楚明徽拦下,“诏狱缺一份供状。北燕左贤王的合谋信写全了,再死。”
赫连钦把刀锋退出半寸,长刀横架在肩上,血顺着刀脊流进护腕。
“沈追。”
“末将在!”
小门被砸开,两名黑甲近卫翻进来,单膝砸地。
“拖去诏狱,上死囚具。”赫连钦说,“木核卡住舌头,别让他咬。”
严崇礼被架起来,官靴在雪里拖出两道深沟。
“工部崔延从暗渠爬了半里。”沈追回话,“截在西墙根,活的。”
庙门铜闩终于被撞开,禁军涌进半步,见阶上一地黑羽,齐齐停住。
楚明徽转过身,面向阶下。
“祈雪大典已毕。”
“逆贼伏诛。”
她低头看向身边的孩子。
“陛下。内阁暂由次辅署理,九门防务交皇叔统摄。准不准。”
赫连珏攥紧那块白玉璧,吸了一口气。
“准。”
山呼声撞上太庙屋脊:“太后圣明!吾皇万岁!”
赫连钦站在她半步之后,影子把她整个罩住。
“太后这道旨,给得大方。”
“九门本就在王爷手里。”楚明徽不退,“哀家顺水推了一把船。”
“推完了呢。”
“看王爷这船想往哪儿开。”
“臣的船沉,怕掀翻太后的池子。”
她侧过脸:“王爷不怕沉底,哀家这池水深得很。”
赫连珏拉了拉她的袖口:“母后,雪大了,回宫么。”
凤辇起驾。
珠帘落下前,她透过缝隙看了阶前那人最后一眼。
赫连钦按刀立在雪里,肩头积雪压成一层。
沈追快步上前,递来一封火漆密报:“王爷,西山工部大库起火了。”
赫连钦没拆:“烧的什么。”
“旧档存目。天工司那一册,一页没剩。”
底册昨夜随西山原件一道进了通州大营。
能把她出身串到前朝工部的那条线,连根烧断了。
“她动手真快。”
“王爷,赵总兵那边……”
“传令出城。”
赫连钦跨上马,长刀横在鞍前。
“告诉赵阔,居庸关外风冷,想进京,拿他的脑袋当通关文牒。”
“王爷,您那根断了的革带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他打马前冲,“她那把刀,早晚得挂到本王腰上。”
“挂上了,就不是她说了算了。”
马蹄踏破厚冰,碎屑溅起半尺。
宫墙深处,一声闷钟撞进风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