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挂上了,也未必轮到王爷说话。”
沈追的马折回阶前,勒缰太狠,战靴直接陷进血泥。
“王爷!太常寺少卿严衡带了十来个人想从后殿溜,被禁军堵回来了。四座角门铁闸全落,连只家雀都飞不出去。”
赫连钦站在汉白玉长阶半腰。
刀锋上的血顺着青砖石缝往外爬。
“带上来。”
“押上来!”沈追转身一招手。
甲叶撞响,一个穿绯色雀纹官袍的年轻官员被推倒在雪地里,梁冠歪在耳边,半身黑水。
赫连钦没看他,提刀走回祭台。
楚明徽坐在青铜鼎侧的石凳上,怀里抱着昏过去的五岁天子。孩子小脸贴着她前襟,呼吸很沉。
她颈侧那道血痕结了紫痂,贴在白皮肉上,扎眼。
赫连钦在三步外站住,低头看那道伤。
“脖子上那道,谁开的。”
“先帝灵位在前。”楚明徽眼帘没抬,“王爷问这个,合礼么。”
“再偏半寸,太后就该挪进先帝陵里。”他把长刀插进供桌前的砖缝,“那臣就更不合礼了。”
“哀家命硬。”
“臣胆子小。”
“当众掐死当朝首辅的人,哀家看着不像胆小。”楚明徽抬手替赫连珏把狐裘往上提了提,“先把供案底下那个拖出来。”
“活的?”
“留着半口气。”楚明徽道,“青黛手上有分寸,扎的琵琶骨。”
沈追上前,从香案下的破翻板里拽出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,先前领头的死士。
人摔在祭台正中,胸口还在起伏。
“死士牙里有药。”赫连钦道。
“半颗咬碎了,剩半颗卡在牙缝。青黛用铁钎挑出来的。”楚明徽看着阶下的百官,“他死不了,耳朵也还好使。”
百官跪在长阶两侧,风把红袍吹得乱翻,没一个敢抬头。
严崇礼被两名近卫按在雪坑里,死囚具还没套上。牙关横着一枚木核,是楚明徽方才吩咐的,先留在阶下,等人齐了再走。
他死死盯着祭台。
“严少卿。”楚明徽的声音越过长阶落下去,“太庙祈雪的规程,是你太常寺一手操办。”
严衡跪在雪泥里,头皮一阵一阵发麻:“回太后……臣按礼部旧例当值。贼人从暗渠进来,臣实在不知情!”
“不知情。”楚明徽指了指地上的死士,“搜。”
青黛短刀一挑,划开死士前襟那层油浸的鱼皮水靠。
一张折得平整的黄绫纸掉出来,沾着几点红,落在金砖上。
青黛用刀尖挑起,送到赫连钦面前。
赫连钦抖开。
“太常寺通行牙牌存根。”他念得很平,“加盖太常寺少卿私印。调神机营废道巡防,放行工部运炭车六辆,入太庙西渠。”
阶下有人抽了口凉气。
严崇礼喉咙里咕噜作响,木核顶着上牙,字出不来。
“印是真的。”他走到严衡跟前,把黄绫按在他脸上,“抬头看看,这方田黄冻石印,是不是你贴身带的那枚。”
严衡盯着纸角那点朱砂,嘴唇抖了两下,没合上。
“臣的印……前日丢在衙门了!”他嗓子尖得变调,“是贼人偷去伪造的!王爷明鉴!父亲救我!”
“丢了。”楚明徽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,“昨日午后,你还用这方印给通州大营批了三批引荐文书。昨夜丢的,还是前日丢的。”
严衡张着嘴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他回头去看雪坑里的父亲。
严崇礼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,一甩头,木核连着血沫吐在雪上。
“你早就备下了!”他嘶声,“蠢货,印怎么会在你身上。死士是她放进暗渠的,印是她栽的!”
“严首辅方才自己说的。”楚明徽垂下眼,抚了抚赫连珏的额发,“渠修了三个月,里头埋了什么,首辅比哀家清楚。”
满场没有一点声音。
阶下那片红袍里,有人的肩背抖了一下。
“渠是你严家督修。”赫连钦拔出砖缝里的长刀,“铁是你严家埋的。放人进来的印,是你严家儿子盖的。”
“赫连钦!”严崇礼叫,“他是正四品朝廷命官!不经三法司会审,你敢动他?”
“本王说过了。”
赫连钦拖着刀走近严衡。
“今日这太庙里,本王就是律法。”
“王爷,王爷!”严衡手脚并用往后蹭,“臣是文臣!文臣不受刑,祖训写着的!”
“祖训还写着,谋逆者诛九族。”
铁靴抬起,重重踏下。
咔嚓。
严衡惨嚎一声,右膝折向外侧。
第二声还没出口,赫连钦反手转过刀鞘,砸在他左膝骨上。
又一声脆响。严衡弓成一只虾米,额头砸进雪里,没了动静。
严崇礼看着儿子那两条腿,眼白上爬起一片红丝:“赫连钦!老夫做鬼也不饶你!”
“那你先下去等。”赫连钦都没多看他一眼,“沈追,摘乌纱,父子一并进诏狱。死士身上这道黄绫,誊抄十份,贴到九门城楼上。”
“遵命!”
两名近卫架起严衡往阶下拖。
汉白玉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红痕。
百官伏在砖上,谁也不敢出声。
三十年的严党,一炷香的工夫,塌了顶。
赫连钦把黄绫递给沈追,走回长阶高处,身躯挡住从北面扑来的风雪。
“太后。”他道,“严家的腿断了,头还在诏狱里。”
楚明徽抱着孩子站起身,素色九凤吉服的下摆垂下来,盖住鞋面上的血点。
“一桩。”她平视他带血的下颌,“居庸关外还有两万人,赵阔手里捏着西山的调兵铁券。”
“令已经出城了。”
“王爷办事,一向周全。”
楚明徽迈步下神道,与他错身。两人衣袖在风里擦过,一声细响。
她没停步,声音压得只容他一人听见:“王爷手里那张绫子,纹路眼熟么。”
赫连钦的靴底在石阶上碾了半寸。
“前朝工部的贡缎。”他的声音照样平,“西山库房昨夜烧了一宿,倒还留下这么一片。”
楚明徽脚下没有一丝迟滞。
赫连珏醒了,攥着她两根手指,眼睛不敢往阶下看:“母后,那个人还会疼吗。”
“陛下只看前头的路。”她替他压紧兜帽。
被架起来的严崇礼正被拖过她身侧。
老人的目光钩住她那张脸。没有惊慌,没有癫狂,连厌恶也找不见。那是一张什么都不剩的脸。
严崇礼的手指在雪里抓了一把血泥。他忽然去看赫连钦握刀的那只手,又去看她垂在吉服下的指尖。
“是你……”血沫灌满他的嗓子,“你藏得住一时……那条暗道里的东西,根本不是大晟……”
话没说完,赫连钦的铁靴已经落在他心口。
严崇礼倒飞出去,砸在神道碑下,抽着气吐出一大口黑血,再张嘴只剩风声。
楚明徽的目光在那只靴底停了一瞬,挪开。
“拖走。”赫连钦道,“谁再在太庙里嚎,当场斩。”
禁军拖着这位三朝首辅出了朱红大门。
雪越下越大,盖住地上的残肢与黑羽。
次辅膝行半步,额头贴砖:“风雪渐盛,请太后、陛下移驾。内阁文书臣今夜送进乾清宫,听太后裁示。”
“移驾。”
凤辇抬起,仪仗在禁军护卫里起行。
赫连钦按着刀,骑马并在辇侧。马蹄踩在雪层上,闷闷地响。
风掀起轿帘一角。
楚明徽靠着软垫,怀里的孩子又睡了。她抬眼,看向窗外那个人。
破了的蟒袍还穿在身上,腰间空荡荡,手里提着一把血刀。
“王爷的刀,还不收?”
赫连钦勒住缰绳,俯下身来,黑眸锁住她的脸。
“臣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他看着她颈侧那块血痂,嗓音低得只有风听得见:“等太后回宫,亲手替臣换上革带。”
楚明徽唇角动了动,没接。
“王爷不怕新带子里头,也埋着前朝的机括?”
赫连钦直起身。
战马在雪里打了个响鼻。
“太后舍得勒,臣就认。”
帘子落下,遮住车内的神情。
太庙外的街口,一道墨色长衫撑着油纸伞,站在阴影里。
手腕上套着一枚青铜饕餮环,和楚明徽拇指上那枚一模一样。
那人等凤辇转进宫门,才收伞。
“第一枢,转了。”
乾清宫门外,内侍总管连滚带爬扑到辇前:“太后娘娘!王爷!出大事了!”
“何事惊慌。”赫连钦横刀立马。
内侍额头贴地,声音抖得筛糠一样:“赵太夫人……赵太夫人领着赫连宗室十二位宗老,进宫了!”
风雪卷过重檐。
赫连钦攥缰的手一下收紧。
楚明徽撩开帘子,眼也没眨。
“太夫人这一趟,是为严家,还是为王爷腰上那根断带子?”
“臣的生母,臣自己料理。”他盯着宫门深处那片暗影。
“王爷料理得了?”楚明徽看着他的背梁,“宗室的规矩,比严崇礼的命还硬。”
赫连钦下马,玄铁靴底踏碎门槛前的薄冰。
“祖制臣都敢斩,还在乎几条家规。”
他按住刀柄,侧过身看向辇轿。
“太后敢不敢,陪臣进去瞧一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