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明徽站在凤辇脚踏上,把袖口翻出来的那截红绸压回去。
“十二位叔公在正殿坐着。”她抬眼看他肩甲上结的血壳,“王爷这身行头进去,是请安,还是抄家。”
“先借太后半刻。”
赫连钦转身往里走,长刀还没回鞘,铁靴踩碎宫道上的残雪。
“太医院的人候在偏殿。”
“打发走。”
“王爷这是替哀家省事,还是不想让人瞧见这道口子。”
“太后颈上那一箭,出自前朝工部的库。”他脚步不停,“太医嘴松。”
内侍总管缩在廊柱阴影里,腰弯得快贴上地砖,连气都掐着。
朱漆门推开又合上。
炭盆烧得旺,银骨炭泛着红。
屏风上落下他半边肩膀的黑影。
他反手落了门闩,把正殿那片嘈杂关在外头。
“坐。”
长刀往小几上一撂,闷响。
楚明徽坐下。
吉服领口被箭镞豁开两寸,皮肉边缘翻着紫红血痂。
“王爷赶了太医,自己会治伤?”
“军中没这些讲究。”他从漆盒里挑出棉布,起开瓷瓶的塞子,“刀伤箭创,臣见得比他们多。”
“哀家不是你营里的兵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他上前两步,把炭火的光挡掉大半。
血腥气混着关外的风沙味压过来。
“王爷站得太近。”
“方才在神道上,太后替臣按住那截断带,也没论远近。”
“那时阶下有乱臣。”
“此刻门外有恶犬。”他单膝点地,矮下去,平视那道伤口,“一样的事。”
棉布浸了烈酒,药气冲鼻。
他的右手停在半空,五指张开,又合上。
掌面全是握刀磨出的茧,手背横着一道太庙里被碎铜崩出的血线。
“手抖了?”
“没。”
“王爷挑那些死士的时候,长槊抡得又稳又准。”
“死人皮厚。”他喉结滚了一下,“碰坏了不用赔。”
棉布贴上脖颈。
酒劲扎进皮肉。
楚明徽的下颌收紧,肩往里缩了半寸。
他的手停在离皮肉两分的地方,连呼吸都收住。
“疼?”
“尚可。”
“臣轻些。”
他再落手,慢得像在擦一只薄胎瓷。
那只能攥住槊柄的大手极力蜷着,怕粗手背蹭到她下颌。
干血一点点擦净。
皮肤被酒激出一片薄红,那道寸许长的豁口格外刺眼。
“弩是哀家让青黛架上去的。”她盯着屏风上那团黑影,“王爷不问问,前朝工部那张机关图,哀家从哪翻出来的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为何。”
“太后要收的人,恰好臣也容不下。”他换一块干布,挖出药膏,“东西从谁家搬的,臣不管。”
“王爷倒宽厚。”
“臣不宽厚。”指尖停住,药膏冰凉,“太庙那张黄绫,臣在西山见过同一匹。那库房后来走了水,烧得挺干净。”
颈侧的筋绷起来。
“王爷既认得料子,殿前为何不开口。”
“开了口,珏儿往后靠谁。”他抬眼,“靠严崇礼,还是靠门外那十二位想分家的叔公。”
“哀家可以谁都不靠。”
“太后谁都不靠,今天就得躺在祭台上让人分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很淡。
“王爷今日挡在案前,哀家记着。”
抹药的手停了。
“这句臣受不起。”
“王爷何出此言。”
“臣真护住了,这口子就不该在你身上。”
他的目光钉在那抹红痕上,胸口起伏重起来,屋里的血腥气都沉了半分。
楚明徽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。
领口内侧贴着的墨玉璧,透过中衣烧起来。
她数着。
第一声,第二声,第三声。
咔。
第四声落下,比前三声都清亮。
潜火龙那条道,通了。
严崇礼临死没说完的那半句,答案就埋在底下。
她垂着眼,伸手替他把药罐的塞子按回去。
“皮肉小伤,换严党一锅端,划得来。”她语气松了些,“若非王爷掷槊破局,哀家和陛下早成了案上的鱼。王爷不必拿这个磨自己。”
“太后拿自己做饵,也觉得划得来。”
“在局里的,谁不是饵。”
“臣不是。”
他取过宽纱布,展开三寸。
“太后把满朝文武当子使,是太后的本事。往后,别把自己往刀尖上放。”
“哀家偏要呢。”
赫连钦倾身过来,两条手臂环过她的颈子,把纱布从后头绕回来。
半尺。
热气扑在她耳垂上。
他的指头极力避着衣襟和皮肤,呼吸全落进她鬓边散下的那缕发里。
楚明徽没退,反而仰了点下巴。
“王爷逾矩。”
“太后刚夸臣神勇。”他打结的手法粗,系了个行军绑腿用的死扣,“神勇的人偶尔逾矩,宗庙里的皇兄想必容得下。”
“先帝若有知,怕要掀棺。”
“让他来找臣。”
结打好,整整齐齐掩住那片翻卷的伤。
他收手,落在自己膝头,攥成拳。
掌心一层冷汗。
楚明徽抚了抚领上的白,指面擦过那个死扣。
“包得这么厚,吉服扣不上了。”
“换件领子高的。”
“正殿还等着。”
“等着。”他站起来,高大的身子把屏风上那团影压得更重,“他们今天要的那样东西,臣给不了。太后若是乏,不必露面。”
“哀家不露面,外头就该说王爷软禁深宫。”
“嘴长在他们身上。”他捞起陌刀别进腰带,“刀在臣手里。”
她扶着圆凳起身,拢好外袍,掩住颈间。
“王爷要以力压人。”
“军中只认胜负。”
“这里是皇宫。”
“皇宫里住的也是人。”他走到屏风边,“脖子上挨一刀,一样出血。”
脚步停在屏风边。
他侧过那张沾着污血的脸。
“太后在阶上问臣,刀柄在谁手里。”
“王爷想出来了。”
赫连钦系紧腰上那截断了又粗暴打结的革带。
“臣活着一天,谁也别想碰你一下。”
门被人从外头推开。
正殿那边的话顺着风灌进来。
赵太夫人的嗓子又慢又稳。
“我赫连家的江山,总不能让一个外姓妇人抱着睡。”
楚明徽抬手,把领口的白纱往里压了压。
“王爷听见了。”她迈过门槛,“太夫人今天开口要江山,下一句就该要哀家的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