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明徽跨过正殿门槛。
素纱高领贴着颈侧那道红痕,广袖垂到膝下,一丝不乱。
殿里沉香烧得足。
赵太夫人占着那张紫檀圈椅,鸠杖横在膝上。
两侧十二位宗室老者按辈分坐齐,袍角压得平平整整。
“太后来了。”赵太夫人没起身,“方才那句,太后在门外听了几分。”
“听全了。”楚明徽站在主位前,没落座,“太夫人嫌哀家抱不住。”
“老身说的是香火。”赵太夫人把杖头往砖上一点,“今日太庙见血,供桌溅了红。谁在边上站着,谁就得给个说法。”
“供桌上那把刀,是太常寺的人递的。”楚明徽道,“太夫人要说法,该往工部问,往宗正寺问。”
首位那位宗正把手往袖里缩了缩:“宗室不涉政务。”
“不涉政务。”
甲片相撞的声音从门口压进来。
赫连钦一脚跨过门槛,陌刀还挂在腰上。
“那诸位叔公天没亮就堵在乾清宫,是来帮陛下温书的?”
鸠杖重重落地。
“赫连钦,你腰上那口刀,冲着谁。”
“冲着叛逆。”赫连钦反手把刀横放案上,刀鞘压住案角的供单,“太庙西渠埋了重甲七十具。工部放线,外藩接货。宗正寺的名册上有三个人经手。叔公们要不要听名字。”
殿里没人应。
“老身看不懂这些卷子。”赵太夫人眼都没抬,“老身只记得一件旧事。当年先帝要立后,老身在偏殿坐了整夜。那一夜递进去的几封家书,至今还在箱底。”
“太夫人记性好。”楚明徽把一叠拓本按在案上,“哀家记性也不差。贵府三公子去年在西山买下的那片坡地,契纸,银钱,经手人,账都齐着。坡底下埋过什么,太夫人要不要也猜一猜。”
赵太夫人握杖的手背起了青筋,拇指在杖头上磨了两下。
“宗室商议过了。”她换了口气,“陛下年幼,太后年轻。祖训上写着后宫不预朝政。太后宜移驾慈宁宫静养,朝政交摄政王与内阁。”
“分家,还是逼宫。”楚明徽抬眼。
“为赫连氏的香火。”
“香火差点断在严崇礼手里。”楚明徽向前一步,“他要在祈雪礼上换掉陛下,扶个藩王坐上去。今日太庙里换了人,太夫人这会儿连鸠杖都拿不住。”
“通州大营昨夜入了外城,九门落锁。”赫连钦上前半步,半殿的光被他挡住,“今晚街上不太平。各位叔公的车马,臣派宿卫一路跟到府门,跟进院里。谁家要先走,臣先派谁。”
十二位宗老彼此看了一圈。末座一个想张嘴,看了看案上那口刀,又把话咽回去。
宗正撑着扶手站起来,腿发软:“太后受惊,王爷劳苦。宗室……宗室这就告退。”
“不送。”
赵太夫人起身,鸠杖砸在青砖上,一声接一声。
走到门侧,她侧过脸。
“深宫砖滑,太后走路慢些。”
“阶前的雪,哀家今早叫人扫过三遍。”楚明徽看着她的背影,“太夫人只管踩。没扫的那几处,哀家记得在哪。”
殿门合上,风声断了。
赫连钦转过身:“裂了没有。”
“没裂。”
“明日早朝,严党的人要反咬。”
“哀家等着。”楚明徽走回主座,“王爷的刀,敢不敢端进太极殿。”
赫连钦的目光落在那道素领上。
“太后敢接,臣就敢送。”
次日清晨,重檐压雪。
太极殿前金钟撞过三巡。
百官肃立,丹墀两侧执戟宿卫一直排到宫门,铁甲上结着霜。
珠帘垂下。
赫连珏在龙椅上坐得笔直,楚明徽居于帘后,九凤朝阳冠压着青丝,明黄织金长袍铺开在金砖上。
素纱蹭着颈侧的伤口,一跳一跳地疼。
“有事出班早奏。”
礼部尚书先跪:“太庙逆案,人证物证齐备。严崇礼督修暗渠,私藏甲仗,其子严衡伪造手令放行死士。三法司合议,按律当诛。”
“严崇礼何在。”
“昨日午后在诏狱咽了气。”刑部尚书出列,额上见汗,“咬了半句话没说完,录事只记下渠底还有这四个字。”
帘后静了一息。
“尸身不许发还。”楚明徽道,“太医院验过,交诏狱存着。追夺太傅与首辅,封赠全削,碑铲平,谥号抹了。那半句话,哀家迟些亲自去问。”
次辅杨彻膝行半步:“严衡请即刻押赴市曹。六部中受其荐举者,多属胁从,臣请容其自陈。”
“自陈。”楚明徽道,“严衡今日午时行刑。西山私铸的账,一笔一个名字。午时之前来认的,削职;午时之后的,和严衡一道走。”
满殿衣料摩擦声。
“太后圣明。”
立在文武之首的赫连钦抬起头。
他今日没佩刀,一身正一品玄色盘龙袍,玉带横腰。
他跨前一步,单膝触地。
“臣有本奏。”
“王爷讲。”
“先帝晏驾那夜,凤印封进尚宝司,封条上写着八个字,乱定开封,归于帘后。”赫连钦道,“封条是臣贴的,这两年看锁的也是臣。如今首恶已死,锁该开了。”
沈追捧着朱漆长盒上阶。
青黛掀开帘角接过,搭扣弹开。
一枚四寸见方的羊脂白玉凤玺,螭钮盘云,底刻承天抚育四个字。
楚明徽垂眼看着它。
“王爷忠谨。”
“臣的职分。”赫连钦没起身,“另有一事。内阁要改组,主幼臣强。自今日起,内阁所递折奏,非经凤印批红,不得下六部施行。”
殿上呼吸声齐齐一收。
杨彻的眼皮跳得厉害。
“王爷!”都察院左都御史踏出半步,“后宫督看百官奏章,历朝无此例,坏的是祖制。”
赫连钦侧过脸看他。
“严家在太庙引暗渠的时候,祖制在哪条渠里。西山铸连弩的时候,祖制在哪本账上。”
御史张了张嘴,袖子里的手抖着,退回列中。
“非常之时。”赫连钦的长袍下摆铺在金砖上,“臣掌军符,太后掌凤印。军动要印,印落要军。哪边先伸手,另一边砍得着。”
丹墀下跪倒一片,祖制,旧例,列朝成法,喊成一团。
赫连珏在龙椅上坐直了,两只小手扣着扶手。
“皇叔的刀,把人从朕的桌子底下赶出去过。”他声音拔高,“准皇叔所奏。”
楚明徽伸手,覆上那块凉玉。
指腹顺着玺底边框摸过去,右下角有粒米粒大的凸起。
她按下去。
掌心震了一下,细得像蚊子哼。
领口内侧那块墨玉璧跟着烫起来。
第二道暗记。
她抬眼,视线穿过珠帘缝隙,撞上阶下那个昂着头的男人。
“陛下万岁!太后千岁!摄政王千岁!”
声音从金砖上弹起来,在藻井里撞了两圈才散。
楚明徽抬手,珠帘被她指背推开一寸。
“王爷起。”她停了停,“昨日那条断了的革带,拿上来,哀家记着替王爷换一条。”
赫连钦站起来,手按在腰上那截新皮带。
他运着内力送出一句,只够帘后听见。
“太后接了这方印。往后朱批落笔,拿稳了。”
“王爷奉上这柄刀。”楚明徽提起朱笔,在新呈的折子上落了一笔,“刃磨得利,哀家削得顺手。”
“头一刀削哪儿。”
笔尖停在纸上。
“宗正寺。”她把折子合上,“让太夫人把西山那片坡地的契,今日送到哀家案上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