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痕压在青玉案上,印泥还没干。
珠帘外三步,赫连钦拇指扣住腰间那截新换的皮带。
“宗正寺的水浑。那片坡地,老太太认了四十年祖产。太后头一刀削过去,慈宁宫的门明天就得摔给您听。”
“门摔了,炭还得从内库领。”楚明徽指尖压在折角上,“严衡在内务府盘了四十年。掌印太监换过六任,六任都是他家的奴。宫里的炭火缎匹,修缮营造,哪一笔不从内库过账。”
“宗正寺要地,内务府要骨头。”
“骨头先剔。”她隔帘看他,“西山的契在哀家手上,坡地长了腿也跑不动。内务府的库门,哀家今夜就拆。”
“拆库要见血。”赫连钦道,“七司三院,两千多号内侍。严衡的狗崽子一半窝在里头。太后手里几个人。”
“青黛带了四十名掌墨师。”
“四十个够抄一处宅子,不够同时封七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沈追在东偏门候着。两百人,号衣全换了宿卫的皂色,腰牌是臣亲手批的。进去是宫里的人,出来还是宫里的人。”
“王爷的兵换件衣裳就进内廷。明日言官的笔,要拿王爷下酒。”
“严衡午时那一刀,把他们的舌头削短了三寸。”赫连钦掌心在玉带上压了压,“谁要嚼,臣顺路去他府上坐坐。”
“借刀得添头。”
“今早殿上,太后应了臣一条革带。”他拇指磨着带扣,“旁的,臣自己伸手。”
楚明徽起身,走到帘外:“青黛。”
殿角阴影里,墨色劲装的女官步出,奉上一本厚账册。
“主子,总管太监赵吉,广储司掌印钱有禄,营造司郎中刘秉等七人,私账底本核完了。七处私宅,七眼暗窖,门上的枢机走位全摸清。”
“册子铺开。”楚明徽提印在手,朱泥按实,凤纹压在懿旨末尾,“谁敢关门闭户,按谋逆同党论处,格杀勿论。”
印收回袖中,玺底那粒凸起硌着掌心。
绢帛递了出去。
“诺。”
夜里起了风,宫灯甩得东倒西歪。
广储司公署,炭火正旺。
赵吉靠在太师椅里翻着出入库银册,脚尖点着地上跪的管事太监。
“太庙那头严阁老倒了,宫里的水还是这么深。咱们掌了三十年匙子,没咱们点头,六宫连一筐无烟罗底炭也别想领。”
“公公,摄政王今日把凤印交给太后了……”
“一个亡了国的继后,钥匙还在咱们腰上。”赵吉把茶碗一磕,“明日各宫报账,炭例压减三成。慈宁宫照旧拨双份,乾清宫就报内库空虚。老奴倒要看她拿什么堵六宫的嘴。”
院里一声闷响,像有人直挺挺摔了下去。
赵吉撑着扶手站起来:“谁在外头。”
两扇朱门被一脚踹得往里翻,雪沫子灌进屋。
沈追一身皂色号衣跨进门槛,腰牌晃在胸前,身后鱼贯涌入数十人,刀出鞘半寸,铁青色的光扫过满屋茶烟。
青黛跟在后头,手里捧着盖了凤印的明黄绢帛。
“你哪处值房的。”赵吉嗓子劈了,“内廷调人要内侍省牌票。牌票呢。”
“奉太后懿旨。”青黛展开绢帛,“内务府总管赵吉,掌印钱有禄等七人,勾结逆臣严衡,侵吞官银,私挪内库精铁。按律除名,籍没全产,押诏狱严审。”
廊下弦声一响,两支短弩擦着沈追的肩钉进门柱。
他侧身一刀。
廊柱后那人捂着喉咙,顺台阶滚了下去。
管事太监扑向库门铜锁。
青黛抬手,袖箭穿腕,铜锁连着那只手一起落在砖上。
“老奴是先帝钦封的内管领。”赵吉往后退,“太后不经内阁票拟,凭什么拿老奴。老奴要见太夫人,要见宗正寺。”
沈追阔步上前,反手一记刀鞘横抽在他脸上。
碎牙带着血沫吐出来,人翻在地。
“太后的印就是规矩。”沈追一脚踩住他小腿,“绑了,塞核桃,带走。”
后院,青黛直奔库房后墙。
“墨工九枢,第四机。”她掌根按住一块凸起的青砖,用力一旋。
机括咬合的脆响在暗处荡开。
整堵博古架往侧面滑走,露出地窖口。
火把举下去。
一人宽的铁箱码到窖顶。
撬棍落处,铁锁崩碎,箱盖掀起。
白花花的马蹄银堆成坡,中间夹着金器宝石,还有整盒的东珠。
沈追抓起一枚银锭,底下一方旧朝工部的官铸暗印。
“这老阉货,到底吞了多少。”
“七处宅子,七眼窖,全翻开。”青黛合上账册,“一两不留,连夜运出。”
子夜,乾清宫廊下。
一辆接一辆大车推进院子,木轮碾着青石,声音沉得压人。
赫连钦踏雪上阶,长刀又挂回了腰上。
“七家私库抄干了。白银五百二十万两,金器玉玩折银八十万两,整六百万两。”
“严家养的狗,胃口不小。”楚明徽拢着墨狐大氅,“先帝打北燕,户部向江南盐商借了八百万两军饷,利钱到今天没还清。国库空成一只破碗,阉人的地窖倒能堆山。”
“这笔银子,太后怎么分。”
“三百万两明日平明入户部大库,堵住外朝那帮人的嘴。一百万两发通州大营和九门禁军,当今冬犒军银。”
赫连钦偏了偏头。
“臣的饷。”
“王爷带兵替哀家跑腿抄家,哀家不能叫玄甲卫白出力。”她看着他,“一百万两拨工部。余下的封进内库,印压在哀家手里。”
“工部崔延在诏狱,尚书告病闭门。太后把银子搁在空衙门里。”
“修太庙暗渠,修皇城防务,造神机连弩。”楚明徽迎上他的眼,“该撤的撤,该杀的杀。内务府七司的缺,哀家今夜填满了。”
“臣瞧着新补进营造司和广储司那几个管事。量地画线,辨金识铁,手脚不像宫人。”
“旧朝匠籍的后人。”楚明徽没躲,“流落在外也是等死。哀家给他们一口饭,他们替哀家守库。”
“太后这是在宫里箍了一只铁桶。”
“箍不紧,下回太庙那把短斧,就挂在乾清宫的梁上。”
赫连钦换了半步,宽肩横在风口,把雪沫挡在身后。
“太后做事,比臣估的还狠。”
“王爷怕了。”
“臣不怕太后狠。”他话落得慢,“臣怕太后不跟臣借刀,偏去寻旁人的刃。”
“满朝上下,除了王爷这柄开山刀,哀家还能借谁的。”
青黛快步上了月台。
“主子,内务府上下换防完了,七司印信账册全归乾清宫偏殿。另外,太夫人派了心腹嬷嬷来,说内务府动静惊了宗庙,请太后明日一早过慈宁宫听训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嬷嬷带回来的话是听训。”
赫连钦的手落到刀柄上。
楚明徽理了理袖口。
“回话。内务府查抄叛党家资,入库六百万两。哀家体恤太夫人年迈,明日拨十万两添宗室年例。自明年起,宗室年例改由内库按月核发,一笔一账,太夫人不必再为银钱操心。”
“诺。”
青黛没动,又从袖中抽出一张发脆的纸,双手奉上。
“赵吉那眼窖最底下压着一只乌木匣。里头全是这个。内库精铁出库的提单,三十七张。”
楚明徽把纸凑到灯下。
单子末尾一方小印,朱色发暗,四个字还看得清楚。
慈宁宫宝。
风把檐下的灯吹得横过去。
她指腹压过那方暗印,把提单折进袖中。
“备辇。”楚明徽转身进殿,“明日不等天亮,哀家亲自去慈宁宫听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