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辇停在乾清宫丹陛下,雪还没扫。
楚明徽跨出门槛,赫连钦牵马立在辇侧,马蹄在雪里踏出两个坑。
“太夫人那张契纸是钩子。”赫连钦把话送到她耳边,“文渊阁那头刚漏出一条死讯。”
“杨彻漏的?”
“刑部大牢。”赫连钦指节敲了下刀镮,“严衡午时在市曹受刑。入夜,诏狱里的严崇礼撞柱咽了气。”
楚明徽笑了一声,笑得很浅。
“严崇礼在内阁坐了三十年,九卿里一半人见他要作揖。这种人,肯把脑袋往柱子上送?”
“验尸单是太医院副院判画的押。额骨碎烂,面目分辨不出,断气不到一个时辰。”
“撞柱撞得面目分辨不出。”楚明徽撩起半寸轿帘,“青黛,文渊阁底下那条暗渠,水听道今夜通不通。”
青黛道:“通。前朝修书防火,渠上留了排烟暗阁,人可伏。”
“备火折子。”楚明徽放下帘,“这种话不能过第三只耳,哀家自己去听死人念经。”
文渊阁东夹道,雪压檐铃,一声不响。
阁底暗室,炭盆里红了一星。
案上摊着刚从市曹揭回的黄榜,逆党严衡明正典刑八个朱字还没干透。
严崇礼坐在太师椅里,青布裹头,手背上青筋一条条顶着皮。
他面前站着个皮裘汉子,腰上挂一块玄铁狼头牌。
“相爷这口气喘得挺稳。”皮裘汉子官话咬得生硬,“诏狱里那具,花了多少银子?”
“死囚不值钱。”严崇礼嗓音磨得发哑,“值钱的在这儿。”
他掀开砚台下的夹板,一张泛黄羊皮摔在案上,朱砂勾着关隘。
汉子手指按住图角,没拿起来。
“居庸关,西北三州,十二座烽火台的换防时辰。”严崇礼一字一顿,“开春之后,甘州凉州肃州,都是你们的。”
“相爷要什么?”
“你们大单于发兵十万扣关,摆出合围的架势。”严崇礼掌根压在羊皮上,“赫连钦的镇北军全在边镇,京里只有三万玄甲。他要立功,必亲自出关。他出城百里,京中的事归老夫。”
汉子笑出半口气:“三万玄甲,相爷手上有几把刀能动?”
“先帝留的暗桩,二十年没启过。”
“那还缺一样。”汉子扣了扣狼头牌,“前朝天工坊的潜火龙图样。相爷管了三十年武库,这东西不在别人手里。”
严崇礼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在西山别业。”
“三日后子时,通州暗卡。”汉子把羊皮卷进袖中,“图到人到,我等接相爷出关。”
靴声往外去了。
渠上暗阁,三尺见方。
楚明徽伏在砖上,铜管另一头抵着耳朵。
青黛单膝跪着,托住铜镜,镜里映出下方那点炭火。
赫连钦卸了背甲,靠在砖壁上,没蹭出声。
铜管抽回来时,拐杖声已经挪到了暗室门口。
楚明徽撑着砖沿坐起,膝头一片潮灰。
“三州。”她说,“严相爷开的价,比哀家抄他七个地窖抄出来的还贵。”
“尸首是替的。”赫连钦刀出鞘一寸,又按回去,“这会儿下去,他走不出夹道。”
“走不出,他袖里那张图照样能到北燕。”楚明徽按住他手甲,“密使不是一个人出关的。”
赫连钦的手还按在刀上,没再往下使劲。
“王爷替哀家算个数。十万狼骑扣居庸关,边军照旧章换防,守得住几日。”
“守不住。”赫连钦道,“三州六十万人,边镇只驻了十一万,余下的兵都在塞外屯田筑垒。换防时辰一泄,关门是从里头开的。”
“所以这张图得走。”楚明徽站起来,“走一张假的。”
石道里只剩风声。
“照原样再描一张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烽火台的时辰往后挪两个时辰,居庸关西侧那段墙,画成缺口。阿史那骨的七部精骑奔着缺口来,王爷在缺口后头等他。”
“关门打狗。”赫连钦喉里低低一声。
“打狗在关外。”楚明徽指尖压过腰间九枢璧,“严崇礼手里还握着潜火龙。他要炸的不在边关,在太庙,或者乾清宫。”
“臣不走,他不敢点火。”
“他等的就是你不走。”楚明徽半步不退,“你不走,他就一直做死人,哀家连他埋在哪座坟里都不知道。王爷要走,要走得满城都听见鼓。”
赫连钦上前半步,把穿堂风挡住。
“臣带兵出关,京里谁护你和珏儿。”
“内务府七司的人,哀家刚换干净。”她抬头看他,“王爷夜里说宫里箍了只铁桶。桶里再添上火药,就等老鼠来啃。”
“太后把自己做饵。”
“哀家做饵,王爷做网。”楚明徽道,“王爷敢接这一手,哀家押什么,王爷开价。”
赫连钦握刀的手甲咯了一声。
“太后许过借臣的刀。”
“借刀是这一回的事。”
“臣问往后。”
楚明徽没马上答。
“太庙那条暗渠,王爷替哀家挖过。”她指尖在袖口捻了一下,“挖通了,渠口上那块石头,哀家不单让王爷掀。”
赫连钦盯着她看了两息,笑声从喉里滚出来半截。
“臣记下这块石头。”他退半步,横刀胸前,“太后的令,臣接。”
“通州暗卡的人撤干净,放他出关。”楚明徽往出口走,“青黛,描图的人,用新补进营造司那几个。天亮前要。”
“诺。”
石门轧轧推开,雪扑了一脸。
玄甲卫校尉沈追在门外翻身落地,单膝顿雪:“太后,王爷!慈宁宫已经催到第三遍,太夫人请太后即刻去正堂,宗正寺的宗老都在座了。”
楚明徽拂掉领口的雪沫。
“起驾。”
她踩着脚踏上辇,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文渊阁。
袖中那三十七张提单擦着手腕。
慈宁宫宝。
“严崇礼要引狼。”她落下帘子,“哀家先去问问,开门的那只手,是谁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