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,梅林。
雪埋过靴面,楚明徽握着铜剪,剪口贴住一截带雪的梅枝。
慈宁宫闹了一夜,她一早来剪花。
咔嚓。
带雪的花枝落进青黛捧着的锦匣。
“慈宁宫的灯,烧到四更才灭。”
赫连钦的声音从梅枝后头穿过来。
楚明徽没回头:“太夫人的佛珠,转得比平日快半圈。”
“她认了几张。”
“三张。”楚明徽把剪子换到左手,“说是当年修西山别业的水阁,挪了几车料。剩下三十四张,全推给赵吉。”
“死人好说话。”
赫连钦踏雪过来,停在三步外。玄黑朝服,外头还罩着半副护心甲——九门换防没撤,带甲入内廷的恩旨也没收。肩头吞兽的嘴里积着昨夜的残雪。
“老太太在宗室坐了四十年,脸皮比城墙厚三尺。”他道,“她要是认全了,宗正寺今日就得换匾。”
“认不认不打紧。”楚明徽抬眼,“刀搁到脖子上,手总要抖一抖。西山那片坡地,她吐出来了。”
“地契。”
“沈追天没亮就送去通政司,地划给营造司管。”
“营造司是你的人。”
“地底下埋着什么,跑不了。”
赫连钦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花枝。
“太后剪这个,赏谁。”
“折给佛前。”楚明徽拨开花蕊里的雪珠,“太夫人今日称病闭门,慈宁宫的小佛堂,香火不能断。哀家总得尽一尽孝。”
“红梅敬佛,佛要见血。”
“太庙的石阶每三年洗一回。”楚明徽看他,“洗不干净。”
风从林子那头穿过来,枝上残雪簌簌往下掉。
“杨彻呢。”
“不安分。”赫连钦手掌搭上腰带,“严崇礼的侄儿严衡,昨夜在诏狱里断了气。今早杨彻就递了折子,请旨封存内阁旧档,说怕逆党余孽烧案卷。”
“他是怕哀家翻出那半张羊皮。”
“羊皮已经到了通州暗卡。”赫连钦道,“营造司描的那张,今早辰时出的外城,换了三匹马往北走。”
“烽火台的时辰。”
“往后挪了两个时辰。西侧那段墙,缺口画得连砖缝都有。”赫连钦看着她,“阿史那骨按图走,七部精骑全得挤进那条缺口。缺口外三里是乱石滩,臣的人埋在滩后头。口子从外头合,关门不开。”
“严崇礼。”
“还在文渊阁底下装死。”赫连钦道,“太后几时揭盖子。”
“等狼旗插到关门底下。”楚明徽转着手里那枝梅,“他得先信外头有十万人接应,才舍得把西山别业那张潜火龙全图掏出来。差一分火候,他宁可把图烂在肚子里。”
一阵风过。
一团碎雪从枝头掉下来,落向她肩上。
赫连钦抬手拂了过去。
粗手掌扫过素色狐裘,雪粉散在风里。
手停在半空,又收回身侧,手背磕在护腰皮带上,响了一下。
“风口里站久了伤身。”
“王爷不怕风,怎么连大氅都不披。”楚明徽低头,裘毛上压着一道掌印。
“北境住惯了。营里的雪比京城深三尺,光膀子巡营也是常事。”
“军中男儿威武。”
楚明徽往前迈了半步。
两人之间剩下尺许。
素白撞着玄黑,红梅在雪里扎眼。
“威武是威武,整日一身生铁,走到哪儿都带一股杀气。”她把剪下的那枝举到他眼前,“太监宫女见了王爷,连喘气都不敢。”
“臣领兵的,不讲那些。”
“不讲规矩,总得讲点人情。”
手腕一偏,梅枝没落进他手里。
花茎顺着兽面护心镜的铜搭扣滑进甲缝,半开的花苞贴在冰硬的铁沿上,黑甲上洇出一点朱色。
“太后这是做什么。”赫连钦脖子上的筋绷起一道。
两只手往腰带上摸了一把,又放回身侧,甲片哗啦撞了一声。
“王爷一身煞气,拿花香压一压。”
巡防册子天亮前就压在她枕边,昨夜王爷的马队绕过西山外坡。
楚明徽手掌覆在护心镜边缘,指头扣住甲片接缝。
指甲顺着接缝内侧刮过去。
一粒硬东西被挑起来,落进袖口。
贴着腰间那块墨玉滚了半圈。
玉面温起来,掌心像揣了块刚离炉的炭。
渗了玄石粉的官铸料,九枢旧法从来认得。
楚明徽把两手拢回袖管,退后半步。
“这朵花,衬王爷这身黑甲。”
赫连钦低头看着嵌在甲缝里的梅。
花瓣被他的呼吸吹得发颤。
“太后……这不合规矩。”他抬手要拔。
“拔了,就是嫌哀家的花脏。”楚明徽立在雪里看他,“哀家亲手折的梅,满朝文武,谁敢扯下来扔地上。”
那只手停在花枝上一寸处,握成拳,放了下来。
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就戴着。”楚明徽转身往凤辇走,“王爷今日不是要同杨彻议通州调防的公文么。文渊阁就在那头,王爷这副模样过去,杨阁老准说王爷气色好。”
赫连钦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通州的事,杨彻不敢驳。”
“他不敢驳王爷的军令,敢在背后看王爷的笑话。”楚明徽扶着青黛的手上轿踏,“摄政王胸前插着花去议政,明日早朝,言官的弹章能堆满通政司。”
“谁多嘴,臣拔他舌头。”
“王爷就会打打杀杀。”帘子半落,露出半张素白的脸,“回去换身衣裳,把花摘了。叫外人瞧见,又该说哀家祸乱宫闱。”
轿帘落下。
赫连钦站在雪里,胸膛起伏了几下,一个字也没出来。
他转身,大步朝宫门去。
铁靴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坑,半点不像平日行军的步子。
青黛掀起一角帘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主子,王爷的刀穗勾在梅枝上,硬生生扯断了也没回头。”
“他慌什么。”
楚明徽从袖里摸出那粒铁屑。
屑子极小,边上带倒刺,泛青黑的油光。
“西山铸铁坊的料,渗了玄石粉。”
她用指肚碾了碾,皮肤上划出一道白痕。
“严崇礼养在别业底下那批匠人,走的是前朝工部的路子。”
“这料脆,打刀剑不成。做神机弩的箭镞最好,入肉就碎。”
“主子,那张假图送出去了,阿史那骨真会咬?”
“他清楚那是梯子。”楚明徽把铁屑合进掌心,“梯子底下是悬崖,他也得踩一脚试深浅。三州六十万人口,一半熟田在河套边上。他馋了二十年。”
“太夫人那边……”
“她不会动了。”楚明徽笑了一声,“她缩在慈宁宫,等西山的信。西山成了,她是拥立新君的太皇太后;西山败了,她把帐全推给严家,保她赫连氏的清白门风。”
“她手里捏着名声,哀家手里捏着刀。”楚明徽把暖炉抱回怀里,“起驾。让营造司把潜火龙的水道图铺开,哀家要看太庙底下那条活水往哪儿去。”
“诺。”
辇车碾过雪地。
梅林里一串急脚印甩到宫门外,断了的墨色刀穗挂在枝上,被风吹着晃。
---
摄政王府,书房。
炭火烧得旺。
沈追跨进门槛,抱拳:“王爷,通州三千轻骑已开拔,绕古北口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杨阁老在文渊阁等了一上午,递了三回条子,问王爷几时过去议调防的公文。”
案后的人没应声。
赫连钦坐在紫檀太师椅里,铁甲没卸。
护心镜的铜扣之间,那枝红梅还在,暖气一熏,花苞开得更大。
沈追盯着那朵花,没敢出声。
赫连钦的手落到胸前。
指头捏住花茎下端,一拔。
枝子从甲缝里抽出来,带出几根青黑丝线。
他低头看着,指腹擦过花瓣。茧子刮破了一道口,渗出一点红汁。
“西山大营的点兵,推到后日。”嗓子哑得厉害,“臣走了,这城里留给谁。”
“后日?”沈追怔住,“王爷,太后那边说的是明日……”
“照臣说的办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博古架前。
架上最显眼处摆着一只前朝官窑的白瓷长颈瓶,平日插令旗。
赫连钦把令旗抽出来扔在案上。
手里那截梅枝顺着窄瓶口插了进去。
白瓷映朱红,立在满屋刀枪之间。
沈追低下头。
“沈追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方才在宫里,你瞧见什么了。”
“属下在宫门外候着,什么也没瞧见。”
“没瞧见最好。”赫连钦坐回去,抬手解肩头的吞兽扣,“查西山别业的私铸坊。除了工部的铁匠,还有没有前朝墨工的人。”
“墨工?”沈追抬头,“太后手里已经收了一批匠籍……”
“太后收的是流落在外的。”赫连钦看着瓶里的花,“严崇礼养在深山的那些,未必都入土了。”
“王爷疑心太后身边那位女官?”
“青黛动不得。”他沉声道,“动了她,太后手里的刀就折了。去翻严崇礼的旧账,看他三十年前从工部库房搬走了多少生铁底册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
沈追退了半步,又看了那白瓷瓶一眼。
“王爷,那花……要不要换水?”
甲片哗啦响了一声。
“滚出去。”
“诺!”
门带紧了。
炭火爆开一点火星。
赫连钦卸下护心镜,重重搁在案上,生铁砸硬木,一声钝响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,烫还没退。
屋里的梅香散不掉,掺着她大氅上那股冷气。
他盯着瓶里那一枝。
“这柄刀,磨得太利了。”
---
乾清宫,暖阁。
朱笔悬在一幅皇城水道图上。
青黛进来,声音压得低:“主子,摄政王府那边,西山点兵推到了后日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王爷调了人,去翻三十年前工部的旧底册。”
楚明徽笔尖一顿,一点朱砂落在图纸正中。
“从哪一年翻起。”
“听说是严崇礼领库的那几年。”
她看着那点红慢慢化开。
“他在查哀家身边的人。”
朱笔落下,在太庙水渠的位置画了一道叉。
查不出来,他就得自己来问。
“传信通州。告诉阿史那骨的暗哨,大晟摄政王的帅旗,明早插在居庸关城头。”
青黛手一紧:“主子,王爷人还在京城。”
“人不在关上,旗在就够了。”楚明徽抬眼,“哀家要让满城都以为,摄政王已经出京北上了。”
“那王爷……”
楚明徽放下笔,看着窗外的雪。
“帅旗明早出关,他的人还在城里。”
“这笔账,他今夜就得翻墙进来跟哀家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