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外间窗棂晃了一下。
雪粒子从缝里扑进暖阁,落在金砖上,一粒粒化开。
青黛的手按上了腰间短刃。
“退下。”楚明徽抬手,“守夹道。一只雀鸟也不许放进来。”
“诺。”
人影没进阴影里,帘子被掀起半尺。
冷风裹着松木气涌进来。
赫连钦卸了白日的护心甲,只一袭墨色圆领锦袍,腰间那条玄皮带还是她前日赏下去的。
靴底干净,没带一点泥。
他立在地毯边沿,没往里走。
“臣不走门,走窗。”
“王爷夜里走窗,也不是头一回了。”楚明徽放下朱笔,“哀家若是不安稳,这会儿宫门三道锁都该落了,王爷连这扇窗都摸不着。”
“太后胆子不小。”赫连钦上前两步,停在紫檀案前,“帅旗明早出居庸关。这道旨意,谁替臣批的红。”
“凤印是王爷前日亲手递进来的。”楚明徽抬眼,“印泥还没干,王爷就要讨回去?”
“臣把刀递给太后,太后转手往臣脖子上搁。”他双手按住案沿,俯身下来,“帅旗到了关头,满朝都当臣已经北上。阿史那骨真扣关,京师无主帅,文武先乱。”
“不乱,暗渠里那些硕鼠怎么肯出头。”
“帅旗在关上,人在城里。”赫连钦声音沉下去,“御史台一纸弹章递上去,臣就是拥兵抗旨,六十万大军的帅印第一个要换人。”
“王爷深更半夜站在寡嫂寝殿里,又该换几回。”
案木一声轻响。
他按着的那只手慢慢收拢,指头抠进木纹里。
“太后非要拿这话堵臣。”
“哀家说实情。”楚明徽站起身,大氅往肩上拢了拢,“王爷白日里翻工部三十年前的铁料底册,查严崇礼领库那几年。信不过哀家身边的人,还是疑心哀家身后那些旧匠。”
“太庙里搜出来的七十具重甲,走的是工部暗线。”赫连钦盯着她,“三十年前的工部侍郎是你舅父。楚明徽,你这张网,到底撒了多宽。”
名字出了口,官面上的那层皮也就撕了。
“先帝抢走的东西,哀家一样一样拿回来。有错?”
她迈开步子,停在离他半尺的地方。
地龙烘得暖阁发闷。
两人呼出来的气撞在一处。
“拿回去,连这座大内一起。”赫连钦喉头动了一下,“连皇兄留下的天下。”
“这天下从来不是赫连家的私产。”
楚明徽伸手。
宽袖滑到肘,她两指扣住他腰带上那枚玄铁扣环,一拧,扣环离身。
赫连钦的手抬起来,悬在半空,握成了拳。
“太后要做什么。”
“借王爷腰上这块玄铁。”她把扣环摊在掌心,“哀家这块璧,缺了第四枚齿。满京城能补这缺的料,只有你们赫连家甲上有。”
“补了会怎么样。”
“王爷跟哀家下去一趟,就知道了。”
她把扣环按进衣襟下那块墨玉璧的缺口。
咔。
脚底下的金砖闷闷震了一下。
震声从地底往上翻,一层压一层,茶几上的盖碗轻轻磕着碟。
赫连钦反手扣住她手腕:“底下是什么。”
“王爷松手,哀家带你看。”
她腕子一翻,顺势拽着他绕到书架侧旁,握住那根蟠龙铜柱,转了半圈。
紫檀大案从正中分开。
一口黑石阶直插下去。
火油,石蜡,生铁锈。
三股味道一齐扑上来。
赫连钦一只手臂横到她身前,腰上没刀,胳膊硬得像根铁梁。
“乾清宫底下有暗殿。”
“前朝工部三十年的心血。”楚明徽拨开他的手臂,提裙先迈下去,“王爷敢不敢下?”
“臣的命是先帝给的。刀头舔血三十年,地狱都走过,不差一口枯井。”
石门在头顶合拢。
楚明徽在石壁上抹了一把。
火石擦出一点亮,石槽里的油线嗤地窜起来,沿着两侧青铜龙嘴一路烧下去,把下面照成一片昏黄。
四壁是浇死的黑铁板。
青铜机括横跨穹顶,一副撑开的肋骨。
正中横卧一条三十余丈的铜铸巨龙,龙腹下铁链垂地,铜管从龙尾分出上百道,钻进四面石壁,不知通到皇城哪处地底。
龙身底下是池子。
池水黑得发稠,重油味压得人睁不开眼。
赫连钦停在铁栏前,眼皮抽了一下。
“潜火龙。”
“王爷认得。”楚明徽立在龙首旁,石壁的反光打在她脸上,她眼也不眨,“天工录里烧掉的那一页,潜火焚城。”
“严崇礼找了三十年,东西就在乾清宫脚底下。”赫连钦伸手去摸龙侧的阀门,“池里是西域猛火油。”
“够烧三天。”她说这话,像在报早膳的账目,“正阳门,太庙,六部值房,底下都有孔。至于哪一柄闸能放油,王爷不必问。问了哀家也不说。”
赫连钦回过头。
看她的眼神换了一种。
“你要烧皇城。”
“严崇礼带外藩铁骑进了午门,宗正寺拿着白绫逼到寝殿。”她半步不退,“王爷觉得,哀家该洗干净脖子等死,还是拉着满城公卿替前朝陪葬。”
“疯子。”他牙关咬住,“城里八十万人。太庙里供着赫连家的祖宗。乾清宫里坐着珏儿。”
“珏儿管哀家叫母后。”楚明徽往前逼了一步,鞋底踏在铁板上,一声一声脆,“赫连钦,你们家弑君夺位,踩着前朝匠人的尸骨盖起这座大内。这把火是楚氏留给哀家的锁。锁在,大晟就安稳;锁断了,一起烧。”
赫连钦站在油池边,胸口起伏,半晌没动。
“你引臣下来,是要臣看这把掀桌的火。”
“哀家要王爷看清哀家的胆量。”她指尖搭上龙角,“王爷手里六十万兵,严崇礼勾着外藩,慈宁宫那位倚老卖老。人人盯着凤印。他们不知道这座皇城底下踩的不是黄土。”
“严崇礼要西山别业的图样。”赫连钦的嗓子磨得发粗,“他以为枢在西山。西山那张是引信。”
“不错。”楚明徽看着他,“王爷明日出城,声势越大越好。他按不住,必定起事,慈宁宫也会顺水推舟开宫门。”
“城里只剩两万禁卫,挡不住他的死士。”
“他带多少人进城,哀家就埋多少人。”
赫连钦大步上前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把她扯到铁栏前。
“刀太快,先割自己。”他盯着她,“楚明徽,你把自己的命当什么。”
“当筹码。”她借着他的手劲往前,近得能数清对方眼睫,“王爷心疼这座皇城,就替哀家把戏演全。去居庸关砍了阿史那骨的头,快马回来替哀家收网。”
“臣赶不回来呢。”
“王爷回京,看见的是一片焦地。”
他手上力道一层层加紧,忽然松了。
“臣要那枚闸销。”赫连钦伸手,“太后留着璧,臣留着销。谁先动手,谁先死。”
楚明徽从袖中摸出一枚三寸铜销,搁进他掌心。
铁锈味压住血腥气。
赫连钦单膝触地。
“臣领旨。三日之内,阿史那骨的头挂在居庸关上。”
他起身,黑袍扫过铁栏,“回京那天,这枚销臣要插回来。插不回去,太后拿什么跟臣算账,臣就拿什么跟太后算。”
“哀家等着。”
石门轧轧合上,暖阁的光被切断。
地底归于死寂。
楚明徽立在闸口前,墨玉璧贴着肌肤,沉沉发烫。
油面上浮着一层薄灰。
她蹲下去,指尖抹过铁板。
灰底下压着半枚脚印。
鞋底的纹路是工部营造司的样式。
新的。
楚明徽站起身,把铜灯捻亮一分。
“三十年没人下来过。”
她看着那半枚脚印。
“除了哀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