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营造司里,还有第二双眼睛。”
楚明徽掐灭铜灯,提起裙摆踏上石阶。
青黛按下紫檀暗格的扣簧,严丝合缝。
“娘娘,正旦朝会的头遍鼓过了。”
“更衣。”
雪子斜打在太和殿前的金砖上。
铅云压着宫墙,天亮而不开。
丹陛两侧仪仗如林,赤旗压雪,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,呼吸全化成白气。
赫连珏缩在金漆雕龙宝座里,明黄龙袍空出半幅,手里攥着一枚羊脂玉佩,一遍遍回头望珠帘。
“母后……”
珠帘轻响。
楚明徽落座凤位。
玄底金纹十二龙凤通背袍铺平在砖面上,十二旒珠垂在额前,遮去半边面容。
阶下伏拜,山呼万岁。
百官之首,赫连钦一身玄黑亲王朝服,金冠束发,腰间空着,未佩兵刃。
鸿胪寺卿捧节钺唱名。
“西羌大相进贡佛骨金塔一座。”
“南诏使臣进贡驯象两头,红玉珊瑚十株。”
唱到一半,殿外蹄声撞进来。
铜蹄踏碎积雪,直冲奉天门。
两名禁军拔刀要拦,马上的人滚鞍落地,双手举起一支血糊的铜管。
“西北八百里加急!”
“北燕大单于阿史那骨撕约,亲率十万狼骑扣关!”
“雁门关外三镇连夜失守,前锋已到居庸关下!”
满殿朱紫,脸色一片片白下去。
“年前才给的岁币,这就反口?”
“居庸关守军三万,关一破,京师门户全开!”
议论声掀翻了朝堂。
礼部尚书跨出班列,跪倒。
“太后,陛下,北燕狼子野心,当速遣使讲和,加拨岁币退敌!”
“讲和。”
帘后一声冷语。
“刀都架到脖子上了,礼部要拿国库去赎命?”
礼部尚书把头伏得更低。
“国库空虚,战端一开,粮饷实在接不上。”
文渊阁次辅杨彻缓步出列,双手捧起一封奏折。
“启奏太后,皇上。严阁老病在府中,昨夜闻讯仍递了条陈,老臣奉命代奏。”
“阁老言:十万狼骑压境,寻常将帅接不住。唯有手握重兵,威震北疆的摄政王亲临前线,方能退敌安邦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脖子都转向丹陛之下。
“臣附议!”兵部侍郎跪倒,“镇北军所向披靡,王爷亲征,关隘必不失!”
“臣等附议,请摄政王挂帅!”
数十人齐齐跪下去。
楚明徽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停了一停。
赫连珏往龙椅里缩,伸手抓住珠帘。
“皇叔不能走……朕怕。”
帘后凤目微抬。
“杨阁老替王爷想得真周全。”
杨彻垂首。
“老臣只为社稷。军情如火,唯王爷能定军心。”
“朝廷一年几百万两养着边军。狼烟一起,满朝朱紫,推一个人出去挡刀就算完了?”
跪着的没人敢抬头。
赫连钦向前一步。
朝靴砸在金砖上,闷响一声。
“太后。”
他昂首直望帘后。
“关外在死人。臣是大晟的将,不能坐着看。”
“关外风雪硬。”楚明徽隔帘看他,“王爷身上那些旧伤,经得住几场霜?”
“关山的雪,臣踏了十年。”
赫连钦解下腰间玉佩,递给内侍。
“押在陛下案头。臣的兵在关外,臣的命在这儿。”
“阿史那骨要我西北三州。不破他的营,臣不还朝。”
杨彻把奏折收回袖中,腰弯得极低。
“王爷忠勇,社稷之幸。敢问带多少兵马离京?”
赫连钦侧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玄甲卫精骑一万,京畿骁骑营两万。”
“九门防务,内廷宿卫呢?”
“九门留一万步卒,交步军统领衙门。内廷宿卫,全凭太后懿旨发落。”
他转回身,面向御座。
“臣领兵出塞,京师系在太后一身。”
群臣面面相觑。
三万人一走,这座城的守备就薄成一张纸。
楚明徽扶案起身。
十二旒珠相撞,玉声清脆。
“三万兵马,哀家准了。”
“谢太后。”
“内库拨银三百万两,充作开拔粮饷,午时前尽数运到通州大营。”
她抬袖指向殿外翻卷的雪色。
“武库封存的五百具神机连弩,今日起封,一并拨付前锋营。”
杨彻脸色动了动。
“太后,内库动用过甚,恐伤根本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前线将士拿命守国门。内库的银子留着给谁贪?”
杨彻脖子一缩,退回班列。
寒风卷进殿内,殿角长信宫灯乱晃。
外头龙旗猎猎,扯出裂帛的声响。
赫连钦的拇指在袖中碾过那枚三寸铜器,锈味蹭上指腹。
他撩起袍摆,右膝重重砸在金砖上。
“陛下年幼,蒙太后躬亲抚育。臣领帅印,即刻开拔。”
他抬头,隔着那层珠帘。
“臣不在京,内廷一刻也不可空。请太后……替臣看紧这道门。”
楚明徽指甲尖抵在扶手上,掐进金丝楠木,留下四道浅痕。
帘子被风吹得乱颤。
她的话落下去,只够帘前一人听见。
“那件东西在王爷手里。”
“插不回来,哀家自己开。”
阶下,杨彻的耳朵侧了半寸。
风太大,他什么也没听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