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那半句话卷下玉阶,摔得没了影。
杨彻侧出去的耳朵缩回原位,腰弯得更低。
“老臣耳背,没听清太后的话。”
“听不清,就少听。”旒珠相撞,帘后的话跟着砸下来,“传光禄寺,奉天殿前设酒,给玄甲骑壮行。”
“太后,钦天监报的吉时在辰末。开拔的文书还压在兵部,老臣怕误了礼制。”
“哀家站在这儿,就是吉时。”楚明徽按住凤椅扶手,“正午出兵。早一刻晚一刻,拿你的顶戴来抵。”
“遵旨。”内官尖声应了,快步退下丹陛。
奉天殿前校场,三万铁骑横刀列阵,留守的步卒压在两侧。
黑压压的甲胄压住未化的残雪,猛虎旗被朔风扯得猎猎响。
战马踏雪,马鼻喷出白汽,铁嚼子撞得叮当乱响。
楚明徽从偏殿更衣出来。
绣金凤袍换成暗红织金大氅,领口压一圈玄狐毛,手里端着一只三足青铜爵。
青黛捧着朱红漆盘,跟在后头三步。
赫连钦已经披挂整齐。
亮银甲换了镔铁玄光重甲,护手扣死在腕间,腰悬斩马刀。兜鍪抱在肘弯,露出半张绷紧的侧脸。
“臣,参见太后。”
单膝砸进雪泥,铁甲相撞,一声闷响。
“王爷免礼。”
楚明徽走下汉白玉阶,停在他面前。
鞋底离他的膝头只隔半尺。
“这是出征的规矩。”她垂眼看他漆黑的发顶,“大晟立国八十年,大将军挂帅北征,太后与天子得亲赐壮行酒。”
“臣谢恩。”赫连钦起身。
两人平视。
风从中间穿过去,掀起狐毛,扫过他的肩甲。
“关外路远。王爷领兵,缺什么?”
“不缺。三万精骑,臣能把乱石滩犁一遍。”
“哀家问的是王爷自己。”
“臣这条命卖给大晟。关门不破,臣什么都不缺。”
楚明徽的视线落在他护心镜边沿。
早间红梅断枝压出的那道细痕还在,风雪一扑,泛着深黑。
“王爷不缺,哀家给。”
她从漆盘上提起酒壶。
壶嘴一斜,暗红烈酒注进爵中,腾起辛辣的药香和麦焦味。
倒至七分。
她的指尖抹过爵耳上的兽面纹,一枚指甲盖大的蜡丸顺着铜缝滑脱,无声沉下去。
蜡壳在酒里化开,一缕苦味压住了麦焦香。
“军中禁酒。这一爵,王爷得喝。”
她双手捧爵递出。
赫连钦伸手去接。
带着老茧的手指擦过她微凉的手背。
两只手在爵口边缘碰在一处,谁都没撤。
楚明徽的话只够一尺内听见,字字咬死:“营造司昨夜进过生人。太庙砖底下有脚印。”
赫连钦的手掌收紧,托住爵底:“臣把沈追留在城里。”
“沈追压不住杨彻。”
“他手里有臣的私印,调得动外城三千轻骑。”
“三千人不够看。”楚明徽抬眼,直撞进他眼底,“哀家不要人护着。”
他的手指在爵耳上捏出一声轻响:“太后要什么。”
“要你活着回来。”
她盯着他被风吹裂的下唇:“阿史那骨的脑袋砍不砍下来,是第二桩。你死在关外,哀家在京里布的这摊账,没人来收。”
赫连钦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爵里泛血色的酒,那圈涟漪正在平。
“太后怕臣死?”
“哀家怕没人替哀家扛那座潜火龙。”楚明徽收手,掌心退进狐裘袖口,“严党的信使已经走在王爷前头。到了乱石滩,除了北燕人的狼头箭,自己背后那张弓也得防。”
“北境的箭,射不穿臣的甲。”
赫连钦端爵过顶。
“太后保重。”
他仰颈,一爵见底。
酒水顺着颌角滑落一滴,砸在玄铁护颈上,洇出一点暗斑。
苦味裹着火辣的酒劲冲下咽喉。
他舌根抵住那点苦,没问。
空爵翻过来,示给满朝文武和列阵三军。
“大晟必胜!”三军拔刀击盾,吼声震散了殿瓦上的积雪。
赫连钦反手一扬。
咔嚓!
青铜爵砸在丹陛边缘,碎片混着雪粒迸开,打到杨彻的皂靴旁。
杨彻的脚掌往后缩了半寸。
袖中那枚三寸铜器硌着腕骨。
赫连钦扣上兜鍪,只露一双看不见底的眼。
他大步跨到战马边,踩镫上鞍。
黑马人立长嘶。
“开午门!”斩马刀出鞘,刀尖直指苍穹,“前锋营开道,出征!”
牛角号一声长鸣,穿透皇城。
玄甲骑像黑潮一样滚动起来,马蹄把整座皇城踩得发抖。
铁流鱼贯涌出午门,沿御道向北,直奔德胜门。
楚明徽立在风口,暗红大氅被吹得向后鼓胀。
她看着那骑黑甲一马当先冲出内廷,没有回头。
直到蹄声听不见,校场上只剩一地踩烂的泥雪。
“太后,外头风硬。”杨彻从班列里踱出来,谦恭得滴水不漏,“大军已出内廷,太后该回宫歇着了。”
楚明徽扫他一眼:“杨阁老今天的腿脚,比平日勤快。”
“老臣职责所在。”
“严阁老病着,内阁公文你代拟。”楚明徽迈步,踏过那堆青铜碎片,“武库那五百具神机弩,兵部勘验的手续,午时前送到慈宁宫。”
杨彻垂着手:“那批是前朝旧制,封库三十年,机括锈得厉害。老臣的意思,换京营新造的角弓更稳妥。”
“三十年没开过的门,杨阁老倒清楚里头锈到什么份上。”
“老臣是听管库的回禀。”
“听来的话最省事。”楚明徽停住脚,斜睨他,“旧物不中用,换新的,这话在朝上讲得通。只是旧物压着旧账,一换,账也没了。”
杨彻的腰弯下去三寸,手还拢在袖里:“老臣是心疼将士。既然太后信得过旧物,那库就按旧规开,只是三十年的锁,钥匙未必还认得人。”
“认不认得人,开了才知道。”楚明徽提起裙摆,“钥匙交出来。营造司派人开库押运,内阁不必插手。”
袖中那串铜钥匙响了一声。
杨彻双手托出去,头低下去:“老臣遵旨。”
朱雀门外,战鼓已经听不清了。
楚明徽坐进凤辇,青黛把暖炉塞进她手里。
“主子,药送出去了?”
“他咽了。”楚明徽闭上眼,揉着发胀的额角,“通州第三批粮车的封泥,昨夜被人剥了重上。粮车哀家让营造司接了押运,重新验秤。爵里那点东西,是给他留的最后一道。”
青黛低声道:“营造司那边,查出底细了。”
楚明徽睁眼:“谁的人?”
“管库副使陈规。三十年前是严府的家生子。”青黛从袖里抽出一卷名册,“昨夜太庙暗道被撬以后,他往严府后巷去了一趟。”
“咬钩了。”楚明徽靠回锦垫,指腹在暖炉铜壁上刮了一下,“严崇礼当西山大营是他的退路,当乾清宫底下那条龙能替他烧出个新朝。”
“主子几时动手?”
“等他拧阀门。”楚明徽挑开车帘,看向宫城东侧那座幽深楼阁,“赫连钦带走三万精锐,这城现在就是个空壳。他憋了三十年,不会放过。”
凤辇碾过金砖,往慈宁宫去。
午门城楼上,帅旗的影子沉进风雪里。
同一刻,严府后院,药气熏得发闷的暗室。
陈规跪在地上打颤,双手托着一枚带泥的铁机括。
“回相爷,小人摸到底了。”
黑影里的太师椅慢慢转过来。
严崇礼脱了装病的粗布,换上暗紫织云龙纹的锦缎夹袄,眼白里布满血丝。
“通到哪儿。”
“图纸上最东那道龙嘴,通到太庙砖底下。小人把手伸进去了,摸着油。”陈规把机括举高半寸,“三十年的油,还没干。”
严崇礼的手指在机括上按了按。
他笑了两声,喉咙里呼哧带响。
“赫连钦出城了?”
“正午开拔,摄政王亲领,已经出德胜门。”
严崇礼站起身,推开一道窗缝。
雪扑在他干瘪的面皮上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
他转身,抓起桌上的错刀,刀尖扎进舆图正中的太庙两个字。
“递话给宗人府的赵太夫人。”他把机括收进袖中,“太庙中锁三十年在她手里。就说摄政王抗旨出塞,太后要拿火器烧宗庙,请这位老祖宗,亲自去乾清宫验一验。”
陈规咽了口唾沫:“太后身边那个使机关的女官……”
“城外十万狼骑扣关,城内赫连钦远在百里。”严崇礼拔出刀,在袖口上抹了一下,“子时,把西山的引信接上。”
檐角铜铃被风压出一声尖鸣。
门外夹道拐角,一个清瘦的灰影闪过去,踩雪的脚步极轻极快。
“相爷,外头有人。”
严崇礼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:“带两个人,顺着东夹道追。追上了,别让她开口。”
门轴吱呀一声。
炭火忽明忽暗,照着桌上摊开的半张羊皮残卷。
残卷底下压着一枚磨得发亮的九品牙牌,正面两个小字:天工。
严崇礼用指甲刮过那两个字,又把牌子翻过来。
背面刻着一个姓。
“太后身边那丫头,姓的就是这个。”他把牙牌按在舆图上,按住乾清宫三个字。
“三十年前她爹替老夫埋下的油,今夜让她闺女亲眼看着烧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