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拓本。把拓本,拿来。”
正月十三,天还没亮。林龙江睁着眼,盯着房梁,哑着嗓子要拓本。卢文辉睡得迷迷糊糊,一骨碌爬起来:先生这是怎么了?
那拓本,是前年叫人把太平山碑上两万三千多个名字一个个捶下来,装了满满两大卷,平日锁在柜里,钥匙就挂在他腰上。
“先生,这黑灯瞎火的,您要它做什么?”“念。”林龙江撑着要坐起来,“一个一个念。”
黄芳也挪着瘸腿凑过来,压低嗓子劝:“先生,您先喝口水。这些名字什么时候念不成?等您好利索了,三天三夜也念得。”
“现在就念。”林龙江把头一摇,眼睛直勾勾望着那口柜子,“趁我还记得。”
“再拖,我怕有些名字,我自己都要先忘了。”他喘了口气,声音发飘。
拓本捧到了床前,在长案上一寸一寸展开,铺了满满一案。林龙江靠在垫高的棉褥上,眼睛已经不太好使,看不远,就让卢文辉念一句,他跟着念一句。头一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,外头的鸡刚叫过头遍。
“陈阿六。”卢文辉念。“陈阿六。”林龙江跟着,声音很轻,却稳。“卖鱼的,左手六根手指。”“卖鱼的,左手六根手指。”就这么一句一句往下过。日头从窗纸东边爬到正中,又从正中滑到西边。
到晌午,卢文辉的嗓子先哑了,咽一口水都剌得慌。林龙江说:“换个人。”黄芳顶上去,念得慢,他那条腿疼,念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,捶一捶膝盖。
再到傍晚,换了林至敬。一夜过去,烛火换了三回,那名字还没念完一半。第二天,来了更多门徒,排着班,一个念累了,下一个接上,堂外还排着鞋尖沾着霜自愿来听的百姓。
有个老婆婆拄着拐,天不亮就站在门外,听见里头念到“王阿妹”三个字,当场就瘫坐在门槛上——那是她没了四十年的女儿。她也不哭,就那么坐着,听了一整天。
卢文辉出来劝她回去,她摇着头。“婆婆,天凉,您回吧。”
“不回。”她说,“四十年了,没人喊过我女儿的名字。我今儿,来再听她一声。”
林龙江就那么躺着,眼睛半闭着,嘴唇一张一合,跟着每一个名字念。他已经三天没怎么进食了,喝两口米汤,喘口气,又念下去。
床头那碗米汤早凉了,结一层薄薄的米皮,他就着碗边抿两口,嘴角的白胡髭沾着一点米痕。嗓子念出了血,那股血腥味泛上来,他咽一咽,又往下念。卢文辉劝他歇,他摇头。
有人偷偷抹泪,有人念着念着就念不下去——这些名字,大半是嘉靖四十一年城破那一回埋的,连个后人都没有,若不是先生记着,谁还记得这世上有过这么一个人?
第三天,外头又抬进来十几个新饿死的饥民,停在粥棚边上。堂里念名字的声音没停,和外头的哭声搅在一处。
到第三天夜里,一个年轻门徒实在忍不住,压着嗓子问卢文辉:“师兄,先生这是……跟自己过不去吗?这些人都死了几十年了,念给谁听?”
卢文辉还没答,床上的林龙江却睁开了眼:“念给我听。”那门徒吓了一跳,赶紧低头。
林龙江说:“我不念,他们就真没了。一个名字,有人念出口,那人才算活过一回。没人念,他就是一堆烂骨头,跟山上的石头没两样。”那年轻门徒还想辩:“可先生,您念了,他们也活不过来啊。”
“我知道活不过来。”林龙江转头看他,眼神平平的,“可我若不念,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他们来过。人死了,名字也没了,那才是真的死了第二回。我做的,是不让他们死第二回。”
“不让死第二回……”那门徒低声重复,似懂非懂。
“你当是念给谁听?”林龙江说,“念给你听。叫你记着,人这一辈子,活过一场,总得留下个名字。不然,跟没活过一样。”
他停了停,又说:“你今年多大?”那门徒一愣:“二十、二十有三。”“你二十三岁,活得好好的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想过没有,百年之后,谁念你的名字?”那门徒答不上来。林龙江说:“所以,别嫌我念。今天我念他们,明天,就有人念我们。”
那门徒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话,退到一边,也跟着低声念起名字来。黄芳在床尾听得老泪纵横,挪着腿过来,哑着嗓子问:“先生……那您记了一辈子,记得住吗?”
林龙江摇头:“记不住。”
“记不住,还记?”黄芳一怔。
“记不住,也得记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一个人记不住两万三千多个。可我念一遍,你记一个,他记一个,合起来就记住了。”
“可要是……我也忘了呢?”黄芳问。
“忘了,就再念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要的不是我一个人记住,是你们都别忘。忘了,就接着念。念到忘不了为止。”
那门徒不敢再问。堂里只剩下念名字的声音,一个接一个,像雨落在瓦上,密密的不断。
就这么念到第三天的后半夜。拓本上的名字,一个一个少下去。到了最后一卷的末尾,卢文辉的声音慢了下来——那一页上,名字已经不多了。他一个一个念过去,念一个,林龙江跟着念一个。
“张阿狗。”“张阿狗。”“李三娘。”“李三娘。”“王大。铁匠。”“王大。铁匠。”拓本上只剩最后一个名字。
卢文辉盯着那个名字,喉咙一紧,没念出声。林龙江等了等,睁开眼:“念啊。”卢文辉的声音发颤:“卓——晚春。”这三个字一出口,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气。
谁不知道卓晚春?那个赤脚的疯子,三十多年前在杭州净慈寺脱化,临走还留了一句疯话,说三年后要在长桥踏石上升。林龙江却没像念别人那样跟着念。他睁着眼,望着房梁,笑了。
那笑很轻,从胸口里漫上来,把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都照亮了一点。“卓晚春。”他自己念了一遍,摇了摇头,“你这个疯子。”
屋里没人敢接话。林龙江却像是对着空气说话:“你走了那么多年,还占着我碑上最后一个位置。你是怕我把你忘了,是不是?”
卢文辉没忍住,到底凑过来问:“先生,卓师叔他……真听得见?”
“听得见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那个疯子,死了也不老实。这会儿,不定在哪儿听着呢。”
他顿了顿,眼里有一点湿:“你当年在净慈寺留话说,你没走,你只是换个地方睡。那你就多睡会儿。等我来了,你别又拿那句‘他娘的’招呼我。”
他停了停,又低声添了一句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这碑上两万三千多个,我都念了,偏偏是你,最后一个。你活着的时候抢我的话,死了还抢我碑上的位置。”黄芳别过脸去,偷偷擦了一把。
卢文辉低下头,眼泪滴在拓本上,洇湿了那个名字的一笔。
念完了。拓本卷上,烛火跳了一下。满屋的人都松了一口气——两万三千多个名字,三天三夜,总算念完了。
卢文辉把拓本放在膝上,问:“先生,您念完了吗?”
“念不完。”林龙江摇了摇头。
“怎么会念不完?碑上的名字,都在这拓本上了,一个不缺。”
“碑上的,是旧的。”林龙江说,“外头,还有新的。今年大荒。兴化城里,天天有人饿死。这些人,还没名字。”
“我念完碑上的,只是一半。还有一半,在城外,在粥棚,在乱葬岗。那些,我还没念。”
“那……那些新死的叫什么名字?”卢文辉问。
“多半,没人知道。”林龙江说,“连个名姓都没有。可他们来过。来过,就得有人记。哪怕,记个‘无名汉子’。”
“无名汉子,也是名字?”那年轻门徒又凑过来问。
“是。”林龙江说,“有人念出口,他就不再是一堆烂骨头了。”
“师兄,咱们也跟着念?”那年轻门徒转头问卢文辉。
“念。”卢文辉说,“从今夜起,一个都不许落。”
“连城外那些无名的?”
“连城外那些无名的。”卢文辉说,“一个都不能漏。先生交代的话,我记着,记一辈子,传到下一代。”
“那……那要念到什么时候?”卢文辉问。
“念到我死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死了,你们接着念。念不完的。一个人念不完,一代人也念不完。”
“一代人也念不完?”卢文辉怔着。
“碑上的旧人要念,城外的新人也要念。”林龙江说,“这一辈子,下一辈子,都念不完。所谓记着,不是念一遍就完,是要一代代念下去。”
卢文辉却要再问,林龙江摆了摆手不让他再问。
烛火又爆了一下,烛泪顺着铜烛台淌下来,凝在案上,像一滴一滴没擦干净的墨。林龙江闭上眼,嘴唇却还在动,动得极轻。卢文辉俯下身去听,听见先生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从头一个,又念了起来。
“陈阿六。卖鱼的,左手六根手指……”他没有停。黄芳要上前劝,被卢文辉拦住了:“让先生念。这是他最后一桩心事。”
窗外的风还在吹,堂里的名字一声接一声,落进黑夜里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一锹一锹,替那些没人埋的人,添上一捧新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