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!先生——”
万历二十六年,正月十三,夜。三更。林龙江躺着的卧处,不知什么时候,泛起一层金光,温温的,把帐子、把枕、把他那把白胡子,都笼在里头。守夜的卢文辉揉了三回眼睛,不是做梦——那光是从先生身上透出来的。
几个弟子,都围了过来。果然,那床头,那枕上,那先生躺着的地方,隐隐约约罩着一层柔和的金光,像有人在帐子里点了一盏看不见的灯。那光不亮,温温的,把帐子的纹路都照得分明。没人敢出声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别怕。”林龙江睁开眼,那声音,平平静静的,“是灯。”
“先生,这不是灯。”张洪都声音发颤,“这是……这是异象。”
“什么异象。”林龙江说,“就是灯。我这一辈子,记了两万个名字。临死这一夜,黑。天,给我,点盏灯。怕我看不见,那些来接我的人。”
“先生,”张洪都说,“外头都在传,说您是活佛降世。这金光要是叫他们看见,他们又要——”
“又要把我,供起来,是不是?”林龙江说,“洪都,你听着。这金光,我不许你们,往外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张洪都急了,“这是吉兆啊。”
“吉兆?”
林龙江说,“我就是个收尸的老头子。什么活佛,什么降世,都是外头那帮方士,编出来骗钱的。我活着,拦不住他们。我死了,你们更拦不住。可我自己心里头,得清楚。这金光,是给我照路的,不是给
我树碑的。你们谁要是,借着这金光,去忽悠人,就是对不起我。”
“我们不敢。”张洪都说。
“来接您的人?”
“那两万个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估摸着,今夜,他们要来。我这眼睛,不济了。天,给我照点亮。让我,看看他们的脸。”
几个弟子,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不敢再多说。那金光,安安静静地,罩着那病床。堂里炭盆早乏了,墙角的寒气顺着砖缝往里钻,几个弟子站得脚都麻了,谁也没敢挪动半步。
屋外,远远的,传来一两声犬吠,又静了。堂里只听得见先生那又轻又稳的呼吸,一呼,一吸,比那灯火还要慢半拍。
“洪都,”林龙江说,“你把窗,开开。”
“先生,外头风大。您受了凉——”
“开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要透透气。这一夜,闷。”
张洪都把窗推开一道缝。正月里的夜风,灌进来,吹得烛火一歪。那金光,却纹丝不动,一点没被吹散。
“先生,”张洪都说,“这风,都吹不动这光。”
“它不是光。”林龙江说,“它是那些人。两万个,在我床边,站着。风吹,吹不动死人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们又不吃人。他们是来,送我的。我这一辈子,给他们收尸,给他们记名。如今我要走了,他们,来送送我。这是情分。”
“你看不见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看得见。他们就站在,你脚边。一个一个,排着队。陈阿六,站最前头。”
卢文辉手里的名册,一抖。
“先生,这么晚了,您要名册做什么?”
“念给我听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这眼睛,看不清字了。你念。一个一个,念。念一夜。”
卢文辉捧着名册,就着那金光,从头念起。一个名字,一个名字。那声音不高,在这深夜的堂里,一字一字,落得极清。金光照着那本翻开的册子,纸页泛着暖色。
“陈阿六,卖鱼的。”卢文辉念。
“好。”林龙江应。
“王五,打铁的。”
“好。他那炉子,旺。”
“三娘,织布的。”
“她那机子,夜夜响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夜里睡不着,就听她那机子。听着听着,就睡着了。”
“先生,”卢文辉念到一半,停下,“您这一夜,精神怎么这样好?”
“因为,”林龙江说,“我在跟他们,道别。我念一个名字,就跟那人,说一声,对不住,我要先走一步了。我念完了,就走得安心。”
“先生,您别说这话。”
“你别拦。”林龙江说,“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个道别。我这道别,就是把这两万个名字,再听一遍。听完了,我就,不欠他们了。”
卢文辉忍着泪,往下念。念了一夜。念到天明前,名册翻到末尾。
“先生,”卢文辉念出这个名字。
床上的林龙江,笑了。那笑,在金光里,清清楚楚。
“这个疯子。”他说,“我就知道,他排在最后。他一辈子,什么都要抢个先。临死,倒把自己,排到了最末。”
“先生,”卢文辉说,“卓师兄,走了三十多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在那边,等我呢。我念完这一夜名字,他就该,来接我了。”
“先生,”卢文辉说,“卓师兄要是真来接您,您替我,给他带句话。”
“带什么话?”
“我说,”卢文辉说,“他当年砸的那座神像,我们,又立起来了。不是我们要立。是外头的人,非要立。我拦不住。”
“他听见,又要砸。”林龙江笑了。
“我也是这么说的。”卢文辉说,“先生,您见着他,替我赔个不是。”
“行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见着他,就说,文辉这小子,拦不住那群人。叫他,别生气。他那个脾气,一发火,阴间都得抖三抖。”
堂外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个人,站在门口。卢文辉抬眼,认出那是陈继祖。他没穿官服,一身旧布袍,站在门槛外头,没有进来。
“继祖兄。”卢文辉压低声音,“先生他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,看看他。”陈继祖说,那嗓子,干的。
“先生这一夜,不大好。”卢文辉说,“您要进去,我搀您。”
“不进去了。”陈继祖说,“我这一身,是官场的旧习气。进去,怕惊着他。我就站这儿,看一眼。”
“那……您站着,别出声。”
“兆恩兄。”他说,“我记不住那些名字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”陈继祖说,“记的都是案卷,都是文书。我那些名字,早忘了。你那些名字,我一个也记不住。”
“但我记得你。”陈继祖说。
屋里,静了。卢文辉捧着名册,不敢动。那金光,还罩着。
“我记得,”陈继祖说,“三十年前,你劝我,别做官。我没听。我记得,我罢官那年,骂过你。我记得,你一个字,都没回嘴。这些,我都记得。那些名字,我记不住。可你这个人,我记得。”
陈继祖站在门口,没有再进来。他对着床上,长长一揖。转身,走了。那背影,融进正月十三的夜风里,再没回头。
卢文辉看着他走远,回过头。“先生,”他说,“陈大人他……这一走,怕是,再也见不着了。”
“他那一句,‘我记不住那些名字,但我记得你’。”卢文辉说,“先生,您听了,难过吗?”
“不难过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记得我,就够了。我这一辈子,要的,也不是人人都记住那两万个名字。能记住一两个活人,就不容易。他记得我,我记得那些死人。咱们俩,各记各的,谁也不亏。”
“先生,”卢文辉说,“天快亮了。您歇一歇。”
“歇不了了。”林龙江看着窗外,那将亮未亮的天,“文辉,我还有一句话,你记着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”林龙江说,“最怕的,不是死。是死了以后,那两万个名字,跟着我一块儿,烂在土里。文辉,我念了一夜名字,念到卓晚春。我这心里头,踏实了。可我怕我一闭眼,你们几个,就把这名册,当废纸。”
“不会。”卢文辉说,“先生,我拿命——”
“别拿命。”林龙江打断他,“拿册子。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。”
“是。拿册子。”
“棺材,”林龙江说,“不要好的。把钱,省下来,给饥荒的人。”
“先生,这一条,您昨儿遗嘱里,已经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再说一遍。我怕我死了,你们几个,心疼我,偷偷,给我换口好棺材。文辉,你盯着。棺材越薄,我越高兴。我要是睡了好棺材,那些睡烂席的,在地下,要笑话我。”
“我盯着。”卢文辉说,“先生,薄板,我都看好了。”
他说完,那眼睛,望向窗外。寅时,就快到了。那金光,在他卧处,一分一分,亮起来。卢文辉捧着名册,跪在床边,一动不敢动。先生这一夜,是在跟那两万人,一道,往那边,去了。
“先生,”卢文辉凑到床边,压着嗓子,“您要是,真见着卓师兄,叫他……叫他别再砸神像了。地下那边,也不安生。”
林龙江没睁眼。那嘴角,却又翘了一下。
“他娘的。”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句,像是学卓晚春的口气,“这一个疯子,到死都不安生。”
卢文辉一怔——先生这一辈子,从没说过粗话。这一句,是学卓晚春的。学完,林龙江那脸上,竟带着笑,那光,把他那笑,照得清清楚楚。三更过了,天边,透出一线灰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