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黄芳,过来。”
那一声从床上传出来,黄芳正在堂屋的炭盆边打盹,闻言一哆嗦,拄着膝头,好半天才把那瘸腿支起来。正月十三,夜。炭盆里的炭火早乏了,剩一点暗红。他七十几的人了,瘸了一辈子,挨着墙根,一步一挪地蹭到床前。
“黄芳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起来,走三步,给我看看。”
“先生,”黄芳愣住,“这会儿,走什么?”
“走。”林龙江说,“就走三步。我看看。”
黄芳扶着床沿,慢慢站起来。他先试了试那条瘸腿,又试了试那条好腿。那腿,老得,不大听使唤。他在原地跺了跺,像要把那腿唤醒。
“先生,”黄芳说,“您看我这腿,几十年了。年轻时候,可不是这样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年轻时候,跑起来,比谁都快。”
黄芳听了,咧开那没剩几颗牙的嘴。他这腿瘸了几十年,早没人夸他跑得快了。先生还记得。
“那是。”黄芳说,“当年您在东山讲学,我第一个到。后来倭寇来了,我第一个跑着去报信。怎么老了老了,反倒,挪不动了。”
“腿老了。”林龙江说,“人,不老。走。”
黄芳扶着墙,一步,两步,三步。就三步,他已经喘得不行,额上全是汗。那汗珠子顺着他脸上的褶子往下淌。他那条瘸腿,每往前送一寸,身子就得往好腿那边歪一歪,像一截被风吹着的旧木头。
“先生,我……我走完了。”黄芳扶着墙,喘着。
林龙江看着他走完这三步,那眼睛,湿了。
“黄芳,”他说,“你还是那个黄芳。”
就这一句,黄芳那泪,哗地下来了。他蹲在墙根,呜呜地哭。那一条好腿,抖着。他那捂着脸的手,顿了顿,像是没听清,又怕是自己听岔了,喉咙里嗬嗬地应了两声,到底没敢抬头。
他拿那枯手捂着脸,那肩膀一耸一耸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先生,”他哭得一抽一抽,“我这条腿,跟着您走了一辈子。从兴化城到太平山。收尸,建祠,我哪一步,不是这么瘸着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都看着。”
“当年在兴化城里,倭寇刚走。满地都是尸首。您叫我,一个一个,认。我蹲在死人堆里,一蹲,就是一天。”
“你记得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我记得。”黄芳说,“那都是我拿这条腿,一步一步,量出来的。”
林龙江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那风刮得纸窗一响一响。
“黄芳,”他说,“你那条腿,是怎么瘸的,你还记得么?”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黄芳说,“那年收尸。雪地里,我搬一个尸首,冻僵了,沉。我一跤摔在雪窝里。起来,这腿,就落了毛病。”
“我一直,”林龙江说,“觉着,对不住你。”
“先生别说这话。”黄芳急了,“那尸首,也是人。我不搬,谁搬?我这条腿,是为死人瘸的。不亏。”
“你不亏,我亏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收了一辈子尸,我那腿,好好的。倒叫你,把腿,搭进去了。”
“先生,”黄芳说,“您那腿,是用来想事的。我这条腿,是用来走路的。咱们俩,一条想,一条走,这才把这一辈子走成了。您要也瘸了,谁来想事?”
林龙江笑了。“你这张嘴,”他说,“年轻时候,可不会说这些。”
“老了,会了。”黄芳说,“腿不行了,嘴,倒练出来了。”
“所以,”林龙江说,“我今儿,叫你走这三步。我是想,再看一眼,那个在死人堆里,蹲了一天的黄芳。”
黄芳哭着,挪过来,在床沿坐下。他喘了很久,那胸口一起一伏,喘得像拉风箱。屋里又静下来,只剩他那粗重的喘息。
“先生,”他喘着,“我走不动了。这三步,我走了一辈子。”
“你走完了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啊?”
“你这一辈子,”林龙江说,“就走这三步。你走完了。”
黄芳抬起泪眼看着他。那眼上蒙着一层水光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您说,我走了三步。哪三步?我怎么,不记得。”
“第一步,”林龙江说,“是你跟着我,在兴化城收尸。那一步,你从一个种田的,变成了一个记名字的。”
“第二步呢?”
“第二步,”林龙江说,“是你在马峰,倡建第一座三教祠。那一步,你从一个记名字的,变成了一个传名字的。”
“那第三步?”
“第三步,”林龙江说,“就是方才这三步。你走完这三步,我就知道,你这辈子,圆满了。你可以,歇着了。”
“先生这是,给我,算总账呢。”黄芳说。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趁我还清醒,给你把这一辈子算清楚。免得我死了,你自己,不知道自己干成了什么。黄芳,你记着。你这一辈子,没白活。你那条腿,瘸得值。”
黄芳听着,那泪又下来了,却咧着嘴,笑。他这一辈子,被人笑瘸子笑了几十年,头一回有人说,他那条腿,瘸得值。他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那蹭了几十年的旧布,早磨得发了亮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那我往后,干什么呢?您说,动嘴,不动腿。我一个瘸老头子,动嘴,能干什么?”
“教徒弟。”林龙江说,“堂里新来的徒弟,不懂规矩。你把你这一辈子,见过的死人,一个一个,讲给他们听。叫他们知道,咱们这册子上,记的不是字,是人。”
“我讲。”黄芳说,“我天天讲。讲到我死。”
他说这话时,把那腰板挺直了些。教徒弟,动嘴不动腿,这是先生给他留的最后一点用头。
“那先生呢?”黄芳问,“先生走完了么?”
林龙江摇了摇头。
“你走完了。”他说,“我还没走完。”
“先生,您还要走?”
“我还有最后一段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得,自己走。你那条腿,就别跟着了。我那遗嘱里,写了。往后太平山,你别上山了。动嘴,不动腿。”
“先生,我舍不得。”
“舍不得,就记着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记了三千个名字。那三千个,就是你走的路。你走完了,我替你,高兴。”
“先生,”黄芳说,“我那本册子,最后一个名字,是我自己。您看见了么?”
“看见了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把自己,也记上了。”
“我记上自己,”黄芳说,“是怕。怕我死了,没人记我。我这条腿,瘸了一辈子。我要不在册子上,那我,跟那些没收尸的,有什么两样。”
“你想得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记名字,就得把自己,也记进去。我还没把自己记上。你比我,先走了一步。”
黄芳坐在床沿,喘了很久。那屋里,灯花爆了一下,一粒火星子,崩在铜烛台上。
“先生,”他喘着,“您还记得,我头一回,见着您么?”
“记得。”林龙江说,“那年,你在马峰。我去看风水。你拦着我,说先生,这地方,不吉利。”
“我那时候,就是个穷木匠。给人打棺材。我看您,穿得破破烂烂,以为您是个走方的。我还跟您说,先生,您要打棺材,我便宜给您。”黄芳说。
“你那时候,把我,当成打棺材的主顾了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可不是。”黄芳笑了,“我怎么也没想到,您后来,成了我的先生。我这一辈子,打的棺材,都没您收的尸多。”
两个老头子,在这半夜里,你一句我一句,说着那早年的旧事。那炭盆里,又噼啪响了一声。外头天,黑沉沉的,离天亮还早。黄芳那昏花的老眼,在灯影里,一会儿亮,一会儿暗。
“先生,”黄芳说,“那我……在堂里,等您。”
“等我?”
“嗯。”黄芳说,“您不是说,您还有最后一段,要自己走么。我不跟着您走那一段。我在堂里,坐着。您走完了,回来。我等您。”
林龙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这跟了他一辈子的瘸老头子,此刻坐在床沿,那影子被灯拉得老长,一动不动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先生,”黄芳说,“我等您,可不会等一辈子。我也老了。万一,我先走了呢?”
“你先走,”林龙江说,“那你就在那边,等着。把你那三千个名字,排好队。等我到了,你领着我,一个一个,认。”
“我那条腿,”黄芳说,“到了那边,要是还瘸呢?”
他问这话时,那脸上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。这一辈子,他跟这条瘸腿处了大半辈子,临了,还惦记着它。
“那边,”林龙江说,“没有雪,没有尸首。你那条腿,就好了。到时候,你跑起来,比谁都快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黄芳说。他咧着嘴,那笑里,又带了泪。一想到那边那条不瘸的腿,脚下竟觉着轻了几分。
黄芳扶着床沿,慢慢站起来。他那条瘸腿,在地上,点了点。
“先生,”他说,那声音,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等你。”
他说这句时,那手在床沿上重重按了按,像要把这句话,按进木头里。
那门,吱呀一声。黄芳那个瘸子,一步一拐,走了出去。那门帘被他带起来,冷风灌进来,烛火晃了几晃。林龙江躺在床上,听着那脚步声,一步,一步,远了,远了,终于消失在廊尽头。
黄芳那条瘸腿,走出去没几步,到底还是停了停——他还有半句话,没敢说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