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岳秀那边,又来人了。”
林至敬搓着手进来,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。他是林龙江的亲传弟子,修祠修了半辈子,这一趟从岳秀赶回来,棉袄下摆还沾着新刷的石灰。进了门,他先探头看了看先生的气色,见是清醒的,这才把怀里那点得意,往外掏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岳秀的祠,建好几年了。自万历十八年动的工,到今天,七八年了。那祠,香火旺得很。”
“很多人?”林龙江说,“多少?”
林至敬答不上准数,只说每天都有人来,烧香的,磕头的,求签的。初一十五,挤得进不去门。方圆几十里,都来拜。
他比划着那祠的热闹:正殿里香烟绕成一团,烛火通夜不熄,山门外还摆着卖香烛的摊子。林龙江问拜什么。林至敬一拍大腿——拜您啊,拜三教先生,都说您灵,拜一拜,消灾免难。
林龙江躺在床上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:外头,都把他当神仙拜了?
“可不是。”林至敬说,“先生,岳秀那边传得邪乎。说您能呼风唤雨,是活佛降世。有个老太太病了,不吃药,就来祠里磕个头,回去病就好了。都说,是您显灵。”
“我显灵?”林龙江笑了笑,“我要是能显灵,我这会儿,就不躺在床上了。”
“先生,”林至敬说,“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。我说,先生是人,不是神。可他们不听。他们就要拜。我拦不住。”
林至敬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张描了花样的黄纸,说那祠里供的像,塑得如何庄严,香火钱如何凑得快。他本是想讨一句夸,却见先生靠在枕上,半晌没接话。
林龙江摇头——他活着都拦不住,林至敬更拦不住。他问,他们拜他,求的是什么。
林至敬答,求平安,求发财,求儿子中举,求病好,什么都求。
“那他们,”林龙江说,“求完了,走了。他们记不记得,我是谁?记不记得,我这一辈子,干了什么?”
林至敬答不上。
“他们不记得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们就记得拜一拜,灵。他们拜的,不是我。是他们自己心里头那点怕。我林龙江,在他们心里头,就是个给他们心安的,泥菩萨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林龙江又问了一句:那祠每天那么多人来,林至敬记得几个名字。
“名字?”林至敬愣住,“先生,什么名字?”
“来拜的人。”林龙江说,“张三,李四,王二麻子。你记得几个名字?”
林至敬张了张嘴,说他没记。他管着那座祠,开门,关门,烧香。谁来了谁走了,他哪记得过来。他这七八年,就忙着修缮、扩建,把那祠修得越来越气派。山门,正殿,香炉,都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。
说到这儿,他腰板不自觉挺了挺,眼里又泛起那点得意。
“你修了一座好祠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是。”林至敬说,“我想着,给您长脸。”
“至敬,”林龙江说,“那每天来的,那么多人。他们是谁,从哪儿来,家里几口人,为什么拜。你知道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至敬低下头。
“那你这七八年,”林龙江说,“光顾着建祠了。”
林至敬沉默了很久。他原以为把祠修得一年比一年气派,就是给先生长脸。他那搓着衣角的手停了,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砌了半辈子砖的手——那祠里来来去去那么多人,他一个名字都没记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您说得对。我光顾着建祠了。我把那祠修得一年比一年气派。可我,忘了记名字。那祠里来来去去那么多人,我一个名字,都没记。”
林龙江问他,当初建这祠,是为了什么。林至敬答:叫没处落脚的人有个地方歇歇脚,叫没饭吃的人有口粥喝。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,”林至敬说,“那祠,成了烧香磕头的地方。没人去歇脚了。也没人去喝那粥了。都去拜我那个泥塑的像。”
“你看。”林龙江说,“就这么几年,你那祠,就走了样。我叫你建个地方救活人。你建了个地方,供泥胎。”
林至敬问往后怎么办。林龙江说:回岳秀去,祠别再扩建了,每天坐在祠门口,来一个人就跟他说一句话,问他叫什么,家里几口,为什么来,把名字记下来。
“记名字?”林至敬说,“先生,我修祠修得好好的。您叫我去记名字。这不是大材小用么?”
“大材小用?”林龙江说,“你那祠,再修一百年,能留住什么?留住我的名?我的名,不值钱。百年以后,那泥胎叫人砸了,烧了,你的祠就没了。可你记的名字,砸不烂,烧不掉。至敬,你要留的,是名字,不是我的像。”
“可他们就要拜像。我不供像,他们不来。”
“不来,就不来。”林龙江说,“人少,不怕。人少,才精。我这祠,只留那些肯坐下来,听我讲、记名字的人。”
林至敬跪在床前半晌,说他修了半辈子祠,原以为这就是一辈子的功业,先生今儿一句话,把这半辈子说没了。林龙江摇头——祠还是好祠,可祠是死的,名字是活的。他又问记到什么时候。
“记到你死。”林龙江说。
林至敬磕了头,说他记着了。末了,他又讷讷道,自己修祠,人家都说他是借着先生的名谋个清贵。他没谋,可修着修着,心里那点虚荣,是有的。
“你肯认,就好。”林龙江说,“这修祠的人,最容易养虚荣。祠越修越大,人越拜越多,修祠的人就觉着自己是个人物了。可你别忘了,你那位置,是给人记名字的。”
“先生这话,”林至敬说,“扎心。”
“扎心,你才记得住。”
林至敬起身要走,林龙江又叫住他,让他别走,陪自己再说一会儿。
“我这一辈子,”林龙江说,“建了那么多祠。我临了,想想,后悔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,建了那么多祠。”林龙江说,“祠一多,人就来拜。人一来拜,我就从一个记名字的,变成了一个被拜的。至敬,这不是我要的。我要是光建祠不记名字,我跟外头那些立生祠的官,有什么两样?”
“先生不一样。”
“我本来不一样。”林龙江说,“可这祠一多,我自己都快把自己当成个神仙了。你回去记名字,也是替我醒醒脑子。”
林至敬听着,把这几句话,一个字一个字,咽进肚里。他修祠半辈子,头一回觉出那高大门脸后头,是空的。
“我记着了。”林至敬说。
后来,林至敬回岳秀,真把扩建的砖堆在了一边。他在祠门口,摆了张旧桌子。来一个人,他问一句。起初还有些不惯,那支笔在他手里,不如砌砖顺手。问得多了,也就顺了。记了一辈子。
他那桌子上,后来摞起的名字,比那香炉里的香灰,还厚。
卢文辉在一旁,问先生那祠往后还香火旺么。林龙江说不旺了,那些求神拜佛的,见他不供花里胡哨的像,就不来了。卢文辉问不心疼么。窗外日影斜进来,落在床沿上。
“不心疼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要的,不是香火。是名字。香火烧得再旺,烧的是死人。名字记下来,留的是活人。”
那床前空了。林至敬那个修了大半辈子祠的弟子,走了,回岳秀搬砖、摆桌子、记名字去了。卢文辉低头,在册子上添了一行。那门口的旧木桌,晨光里落着薄薄一层灰,林至敬坐上去,就再没起来过。
他这半辈子,修了一座气派的大祠,临了,把那气派都收了,换成一张旧木桌,一本薄薄的旧册子。也好,也罢了。那旧桌上的册子,一页一页,后来写满了,又换了一本,再一本,摞在墙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