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别忘了,记你自己
书名:记名的人:三教先生林龙江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679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3

“先生,玉溪那边,祠建好了。”

那人进门先趴在地上,结结实实磕了个头,才敢直起腰。又一个徒弟来了。张洪都,玉溪村人,性子忠厚老实,说话不紧不慢,脸上总带着点憨气,是四配里最不起眼、也最踏实的一个。

他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包新制的祠契,双手呈上,纸包上还沾着玉溪村的红土,一路颠得边角都磨毛了。林龙江靠在床头,由卢文辉把那包东西接过来,却没看一眼。

“说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“万历二十一年,弟子跟着家父,在玉溪村倡建了这座祠。”张洪都回想着,“到如今,五年了。祠不大,一进的院落,可村里人都认。初一十五,全村的人都来拜,拜完了,还在祠前凑一块儿说说话,交换点自家种的菜。”

“原先村里人心散,东邻西舍为一点田埂就吵。如今有了这座祠,倒像是有了个主心骨,有事都到祠前说和。”

他说着,脸上一红,“先生,弟子没别的本事,就替村里人守这么个去处。这五年,弟子把祠前后收拾得干干净净,逢年过节还请个戏班来唱两场。”

林龙江听完,没说祠修得好不好,没说香火旺不旺,却问了一句不相干的:“洪都,你建这祠,是想做什么?”

张洪都一愣:“做什么?……是传先生的道,是让村里人有个祭拜的地方。”

“就这些?”

张洪都想了想,老实说:“弟子还想着,护着这一村人。”

林龙江点点头:“护着一村人,这心思好。”

张洪都却皱起了眉,那忠厚的脸上,露出一点难色。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先生,弟子正为这事犯难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先生,您是知道的。弟子这人,文不能提笔,武不能持刀,连只鸡都杀不利索。”他搓着手,“去年秋里,邻村就遭了匪,十几条汉子趁着夜,把村里的粮抢了个精光,还打伤了两个拦着的老人。弟子当时去瞧热闹,吓得腿都软了。”

“这些年,倭寇是平了,可外头不太平。山里有土匪,邻村有抢粮的。弟子守着这座祠,守着这一村人——可弟子不会武功。真要是来了强人,弟子拿什么护着这一村老老小小?”

他这话说得是真心话,满屋子的人听了,都跟着点头。是啊,张洪都忠厚是忠厚,可手无缚鸡之力,真遇上事,怎么护人?一个忠厚人,连只鸡都不敢杀,却要守着一村人的安危。

林龙江却笑了。他靠在床头,看着这个一脸难色的徒弟,慢慢开口:“洪都,我问你。一村人被强人围了,你会武功,能挡几个?”

张洪都老实算:“弟子这点本事,顶多挡两三个。强人要是来了十个八个,弟子就完了。”
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会武功,挡不住一村人的。你一条命,换不回几十条命。莆田城里多少会武功的人,城破的时候,不照样挡不住两万个死人?”

张洪都愣住:“那……那弟子该怎么办?”

他这一问,问得是掏心窝子的话。他守着那座祠,夜夜睡不安稳,枕边那把柴刀磨了又磨,刀刃都磨薄了,就怕哪天强人摸进村来,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,连个挡箭牌都拿不出来。

“你记着他们的名字,就是保护他们。”林龙江说。

张洪都没听懂,张着嘴等下文。“记名字?”他重复了一遍,还是没转过弯来。
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一村几百口人,你把他们的名字,一家一户,都记在心里。谁家有老人,谁家有孩子,谁家壮丁在外头,谁家寡妇带着俩娃——你都记着。”

“你心里有这本账,一村人在你眼里,就不是一团模糊的‘村民’,是一个个有名有姓的人。强人要来,你站出来,说得出一村人的名字,说得出谁家有几口。强人就不敢轻易动这村子。”

张洪都还是不明白:“这……这有什么用?强人管你记不记得名字?”

“有用。”

林龙江说,“强人抢的是没人记得的村子。你这村子,有一个人把全村人的名字都记着,还有一座祠记着他们——这村子在强人眼里,就不是一块没人管的肥肉,是有人守着的地方。你记着他们的名字,就

是告诉他们:这一村人,有主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再说,你记着谁家有老人,谁家有孩子,真要逃难,你喊得出谁家的娃没领,谁家的老人落下了——一村人就散不了。人心齐了,强人就不敢来。你说,这不是保护,是什么?”

张洪都怔怔地听着,那点糊涂,一点点化开了。他守了五年祠,只当是守个烧香磕头、求平安发财的地方,从来没想过,这座祠底下,守的是一村人的身家性命。

张洪都低头想了半晌,又犯了难。他苦着脸:“先生,可……可弟子记不住那么多。一村几百口人,家家的事都不一样,弟子这脑子,哪记得过来?记了东家的,忘了西家的,到头来还是白搭。”

他这也是实话。忠厚人,说老实话,半点不藏着。

林龙江却摇了摇头。“你不用记那么多。”他说。

张洪都一愣:“那记多少?”

“你只要记一个,就够了。”林龙江说得斩钉截铁,不像在哄他。

堂里静了一瞬。张洪都抬起头,眼里全是不解。他原以为先生要教他一个护村的法门,要么是武功,要么是阵法,要么是勾结官府的门路,万万没想到是“记名字”。

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忍住,问出了那句憋了半天的话:“先生,那……弟子记谁?”

先生大概会说,记村里的里正,记最有威望的老人,记那能打能杀的壮丁头——张洪都心里这么猜。可林龙江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光。

“记你自己。”林龙江说。

张洪都彻底懵了:“记……记我自己?”他原以为先生要他记村里最能打的后生,记最德高望重的老人。怎么绕到他自个儿头上了?
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把你自己的名字,记牢了。你是玉溪村人,你是张洪都,你建了这座祠,你要护这一村人。你把自己是谁记牢了,你就不会在护人的时候,把自己弄丢了。”

他喘了口气:“多少护人的人,护着护着,就把自己护成了强人。手里有了护人的权,久了,就忘了当初为什么护人,反倒成了骑在人头上、吸人血的那个。这样的人,历朝历代,还少吗?”

“你记着你自己是谁,你护的,就还是人,不是权,更不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。”

张洪都跪在那儿,怔了很久。他原以为护人靠的是刀,是拳头,是官府的门路。先生告诉他,护人靠的是记名字,临了,是记着自己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到底什么都没说,只把头磕得更深了。

他重重磕了一个头:“先生,弟子懂了。弟子回玉溪,先把自己的名字记牢,再把全村人的名字,一家一户记起来。”

林龙江点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张洪都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问了一句:“先生,那……朱逢时师兄修墩,林至敬师兄建祠,弟子守这玉溪村——弟子守的,到底算个什么?”

他这一问,问得恳切。这几日来的师兄弟,朱逢时修墩,林至敬建祠,一个守死人的土堆,一个修活人的排场。他守着这一村活人,总嫌自己做的事,没那两位的气派。

林龙江望着他,慢慢道:“你守的,是一个个活人的名字。”

这一句,把张洪都那点心结,说开了,说透了。张洪都站在门口,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,这才转身去了。他走得不快,脚步却比来时踏实了。

卢文辉在一旁,把“记你自己”三个字,重重圈在了册子上,旁边又郑重添了一句——护人者,切莫把自己,反倒护成了骑在人头上的强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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