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克芳进来的时候,先在门口,把鞋上的泥,蹭了又蹭。
正月里,他走了几十里路,从枫亭赶来。进了屋,看见床上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先生,他愣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作揖。
“先生。”他道,“给您拜个晚年。”
“来了就好。”林龙江道,“坐。”王克芳却没坐。他站在床前,端详了先生好一会儿,才道:“先生,您比上回,又瘦了些。”
林龙江道:“瘦了好。省得翻身。”王克芳眼睛一热,别过脸去。卢文辉端了碗热水进来,搁在桌上:“王先生,喝口水,暖暖。”王克芳接过来,捧在手里,那热气,扑在脸上。
“克芳。”林龙江靠在枕上,打量着他,“你瘦了。”
“书院里忙。”王克芳道,“过年,娃们也不肯歇。”
“娃们,”林龙江道,“还在念名字?”
“念。”王克芳道,“一天也没停过。阿鲤那小子,如今会念一百多个了。他念他爹的名字,念得最响。”
“念得响好。”林龙江道。
王克芳道:“不光响。有一回,一个娃念岔了,把‘陈阿狗’念成‘陈阿九’,后头的娃也跟着错。我听着,没吭声。到了第二天,头一个娃自己改了回来,说念错了,先生说了,名字能念错,记人不能记
错。如今,不用我催,娃们天亮就自己搬凳子,坐到院子里念。”
林龙江靠在枕上,那干枯的脸上,那点活气又多了些:“谁说的?”
“阿鲤说的。”王克芳道,“他如今,倒像个先生样了。”
林龙江道:“那个阿土,如今还念么?”
王克芳道:“念。他如今,会念四十多个了。有一回,他跟阿鲤比,看谁记得多。阿鲤念了一百三,他念了四十几。念完,他红了脸,说:我爷爷的名字,我也记下了。——他爷爷,也是城陷那年没的。”
林龙江道:“四十几个,不少了。”
王克芳道:“是。他如今走路,都背着名册。说,怕忘。”
林龙江靠在枕上,那嘴角,微微动了一下。
王克芳道:“先生,阿土还说,等他念到一百个,要来给您磕头。”
林龙江道:“一百个,不容易。”
王克芳道:“是。他如今,一天多记一个。说是,记到一百个,他爹娘的名字,也就在里头了。”
林龙江没接话。半晌,他道:“你告诉他,不必磕头。念到一百个,再来给我念一遍就行。”
王克芳道:“是。我回去就告诉他。”
林龙江听着,那干枯的脸上,有了点活气。
“念得好么?”他问。
“念得磕磕绊绊。”王克芳道,“有的字,念一半,忘了,还回头问。可没一个人,肯放下那册子。”
王克芳搓着手,道:“先生,还有一桩事,我拿不准,想问问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前几日,镇上账房的张先生,在书院门口贴了张纸。说书院放着圣贤书不教,教一帮娃娃念死人的名字,犯忌讳,误人子弟。”
“贴了几天?”
“贴了两天。第三天,他自己揭了。”林龙江没接话。王克芳道:“我也没弄明白。我去问他,他支支吾吾的,只说不该贴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。张先生的老娘,腊月里没了。他哭了两天,满镇子没人记得他娘的名字。阿鲤那日正念名字,念到‘张陈氏’,说这是城东张家的,卖布的。张先生站在门口,听了一晌,回去就把纸揭了
,还送了两刀纸来。纸是上好的,够娃们抄半年名字。阿鲤说,张先生还教他写了一个字——‘记’。说,这是从先生这儿听来的。”
林龙江听完,半晌,道:“你让他揭的?”
“我没让。他自己揭的。”
“好。”林龙江道,“记名字,不是跟人争。是让人自己想起来。”王克芳重重地点头。
“放下干什么。”林龙江道,“放下了,就捡不起来了。”
王克芳点头。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搓着手,半晌,才道:“先生,娃们想来看您。闹了好几天了。我说您病着,他们说,就远远看一眼,不说话。”
“别叫他们来。”林龙江道,“路远,天冷。见了,哭哭啼啼的,不像话。”
“他们不会哭。”王克芳道,“他们就说,要当着您的面,念一遍名字。”
林龙江没接话。他闭着眼,躺了一会儿,道:“念一个。”
“什么?”王克芳一愣。
“你记着的。”林龙江道,“念一个,我听听。”
王克芳想了想,开口念道:“陈阿狗。卖豆腐的。前年冬天,冻死在豆腐坊里。家里还有个老娘,欠着人三斗米。”
他念完,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陈阿狗。”林龙江道,“我记着。他常给义仓送豆腐。”
“是。”王克芳道,“娃们念他,念得最多。因为他家的豆腐,他们都吃过。”
林龙江道:“他这人,我知道。认死理。”
王克芳道:“是。有一年腊月,雪下得大,义仓的账房说,豆腐晚送两日不碍事。他不肯。他说,先生立的规矩,豆腐是给老人和娃的,晚一日,就有老人少吃一日。他硬是推着板车,在雪里走了半日,送
到义仓门口,人冻得话都说不利索,豆腐还热着。”
林龙江没接话。王克芳道:“他媳妇,如今还在城东卖豆腐。说是,要把他男人那份,接着送下去。娃们念他名字的时候,她就在门口站着听。”
林龙江闭着眼,听了一会儿。
王克芳道:“先生,我有一桩事,拿不准。有的娃,记性好,几天就能背几十个名字。有的娃,一个名字,记三天,还是念岔。您说,这记名字,是不是也得挑人?”
林龙江睁开眼,看着他:“挑什么人?”
王克芳道:“挑记性好的。”
林龙江道:“记性好的,记的是字。记性不好的,记的是人。字,三天就忘。人,记一回,就是一辈子。”
王克芳怔住,半晌,道:“先生,那我这记性,算好的还是不好的?”
林龙江道:“你记了这些年,一个名字没丢。你说,你记的是字,还是人?”
王克芳想了想,笑了:“先生,我记的是人。字,我都忘得差不多了。”
林龙江也笑了。王克芳道:“先生,您这一笑,病就好了一半。”
林龙江道:“病好没好,不在这上头。在你们那书院,今儿还有没有娃,念名字。”
王克芳道:“有。今儿是正月里,娃们也没歇。阿鲤带着他们,在院子里念。”
林龙江点点头:“好。书院的门,天天开着,就行。”
王克芳道:“开着。风天雨天,都开着。”
林龙江笑了。他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一张纸。
“先生,”王克芳道,“书院那块匾,还空着。”
“空着好。”林龙江道,“空着,才有地方写。”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写?”王克芳问。
林龙江没答。他望着窗外,正月里的天,灰蒙蒙的,偶尔有一两声鸟叫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道:“等有人,真念出一个名字,念到心里头去了。再把那个名字,写上去。”
王克芳没再问。他又坐了一会儿,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,道:
“先生,书院的门,给您留着。”
王克芳没再问,却又站住了:“先生,还有句话,我搁心里头好些天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书院里,有个娃,爹娘都叫倭寇害了。他刚来那会儿,夜里老哭,说要回家。后来有一天,他念到一个名字,不哭了。问他,他说,那个人,跟他爹一样,也是死在城门口的。他说,有人记着他爹,他爹就不算白死。”
林龙江靠在枕上,半晌,道:“那个娃,叫什么?”
“叫阿土。他说,他要一直念,念到没人哭为止。”
林龙江没说话。窗外,一只鸟,叫了两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道:“好。这个娃,记着了。”
“留着。”林龙江道。
王克芳走了。卢文辉进来收拾茶碗,见先生靠在枕上,眼睛半闭着,嘴角却有一点笑意。
“先生,”他轻声道,“王克芳来了,您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林龙江道,“七星书院,有个肯念名字的人。”
卢文辉没再问。他端着茶碗,轻手轻脚,退了出去。屋里,只剩炉上的药,咕嘟咕嘟地响。那靠在枕上的人,眼一直没真合上,嘴唇极轻地动着,念的不知是哪个名字,一声一声,散在药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