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苏晚起了个大早,揣上材料搭班车到县里。知青办在县政府大院东厢房,方主任坐办公桌后头翻文件,见苏晚进来招了招手,“坐。材料带了?”
苏晚把挎包搁桌上,掏出来账本、工分统计、豆腐坊流水,“方主任您要啥有啥。”
方主任没接材料,从抽屉里摸出份名单推过来,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苏晚接过来一看——北原地区各县知青分配名单,安县那一栏底下赫然写着“苏强,安市机械厂子弟,分配至红旗公社靠山屯大队”。
苏晚把名单放桌上了,“靠山屯?”
“你爸托人找的关系。靠山屯大队长老刘那边缺个记工员的,你爸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,托了县里一个熟人递话。老刘那边同意了,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。”
苏晚差点气笑了。她爸这人真是无孔不入——上回让她帮苏强搞工农兵学员名额没搞成,这回直接把人塞到她眼皮子底下来了。靠山屯老刘?那老刘刚扒了她榛子林树皮赔了二十块粉条,她爸居然找老刘牵线。
方主任拿笔敲了敲桌子,“苏晚,我今儿叫你来,是问问你意见。你弟分到靠山屯,离柳河二十里地。你要是觉得不合适,我这边能改——换到别的公社也行。”
苏晚想了想,“方主任,我弟那人我没见过几面。他打小在家里受宠,我妈惯着,我爸宠着,干活估计干不动。
靠山屯老刘那人你比我清楚,虚报产量扒树皮啥都干,苏强去了要么被老刘当枪使,要么被老刘欺负得干不下去。”
方主任点了点头,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“让他来。分到靠山屯别改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别告诉他我在柳河。让他自己干,干好了是他的本事,干砸了自个儿受着。您那边正常分配,别跟老刘提我跟他的关系。”
方主任看了她一眼,“你不打算认这个弟弟?”
“认不认看他表现。他要是老老实实干活,我照应他。他要是跟他爸一样来打我的主意,我不认。”
方主任把名单收回去,拿笔在苏强名字旁边打了个勾,“行,就这么办。另外跟你说个事——下个月全地区知青工作经验交流会,地区让各公社报典型发言。
你们公社报了你,地区批了。发言稿你写好了提前给我看。”
苏晚应了。从知青办出来她在县政府大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心说苏强要来就来吧。她正想往汽车站走,后头有人喊她,“苏晚同志!”
回头一看,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追上来,“我是县妇联的孙主任,上回在公社见过你。有个事想跟你商量——县妇联下个月搞个妇女副业培训班,想请你去讲半天课,讲讲豆腐坊咋带妇女搞副业。”
苏晚想了想,“行。不过我有个条件——培训班上让各大队的妇女主任都来听,别光叫公社干部。”
孙主任笑了,“那当然。妇女主任不来听谁回去落实?”
俩人约了时间苏晚就往回走。班车上她靠着车窗盘算——苏强分到靠山屯,跟她隔了二十里地,想使坏没那么容易。老刘那人见钱眼开,苏强要是有点脑子就该知道跟老刘处好关系,别被人当枪使。
可她爸那个人,肯定在苏强耳边念叨过“找你姐去”。苏强要是真来找她,她得把话撂明白——想靠她养着门都没有,想好好干她可以帮衬。
回到柳河已经是下午了。赵红梅在豆腐坊门口等着,看见苏晚回来迎上去,“方主任说啥了?”
“苏强分靠山屯了。我爸托的人。”
赵红梅嘴张了张,“靠山屯?老刘那儿?”
“对。方主任问我要不要改,我说不改。让他自己干。”
赵红梅琢磨了一下,“那他要来找你咋办?”
“来了再说。他要是好好说话我好好待他,他要是跟他爹一个路数我照踹不误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,“行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另外老周头说农田大会战的事定了,下月初八开工。咱大队出五十个人,拖拉机也跟着。”
苏晚把挎包搁灶台上,“许萍把劳力统计出来没?”
许萍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张纸,“统计好了。全大队能出劳力五十二个,男劳力三十个,女劳力二十二个。拖拉机跑一趟拉两方土,一天跑十五趟,两个半月能把三公里水渠的土方拉完。”
苏晚接过单子看了看,“油钱算进去没?”
“算了。公社出一半咱出一半,咱那一半折成工分,从大队提留里扣。”
苏晚点头,“行。另外大会战期间豆腐坊得加量——工地几十号人吃饭,豆腐是顶好的菜。赵红梅你从明天起多泡十斤豆子,专门往工地送。”
赵红梅把袖子一撸,“得嘞!”
正说着姜小月从外头跑进来,“苏晚!村口来了个人,说是靠山屯的,来找你!”
苏晚跟赵红梅对了个眼,“靠山屯谁?”
“他说叫苏强。”
赵红梅蹭地站起来,烧火棍抄手里了。苏晚按住她,“别抡。先看看他来干啥。”
俩人出了豆腐坊,村口土路上站了个十八九岁的后生,穿件新棉袄,背着个崭新铺盖卷,手里拎着个帆布包,脸白净净的,跟苏晚有三分像。苏强看见苏晚走过来,嘴动了动,“姐。”
苏晚站定了看他,“你咋来了?分到靠山屯了不去报到,先跑我这儿来干啥?”
苏强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搁,搓了搓手,“爸让我先来找你。说让你帮我跟大队长打个招呼,别让我干重活……”
赵红梅在后头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,“你爸可真行!让你姐帮你打招呼?你多大了?”
苏强缩了缩脖子,“我……我十九。”
“十九咋了?苏晚十九的时候掉冰窟窿里差点淹死,谁帮她打招呼了?”
苏强嘴瘪了瘪,“姐,我没想麻烦你……爸非让我来的……”
苏晚看了他两眼,这后生看着不像他爸那么油滑,倒像是真被撵来的。她拉了把凳子搁门口,“坐下说。”
苏强坐下了。苏晚蹲他对面,“苏强,我跟你说清楚。你分到靠山屯,老刘那人不是善茬,你去了老老实实干活,别跟着他瞎掺和。
你干好了我照应你,你干砸了自己受着。想让我帮你打招呼走门路,门都没有。”
苏强低着头,“姐,我没想走门路。爸非让我先来找你,我不来他就在家摔盆打碗的……”
“爸那边你自己应付。你到了靠山屯先去找大队长老刘报到,就说你是苏晚的弟弟。老刘欠我二十块粉条,他不敢把你咋样。但活你得自己干,别偷懒。”
苏强抬起头,“姐你认识老刘?”
“认识。他扒我榛子林树皮让我摁派出所去了。你去了别跟他提这事,就当不知道。”
苏强把铺盖卷重新扛肩上,“那我这就去靠山屯报到。”
苏晚站起来,“等等。赵红梅,给他拿两斤豆腐路上吃。”
赵红梅不情不愿地切了两块豆腐拿草绳一系递过去,“拿着。到了靠山屯别给你姐丢人。”
苏强接过去鞠了个躬,“谢谢姐。谢谢红梅姐。”
赵红梅被他叫得愣了一下,“谁是你红梅姐……”
苏强已经背着铺盖卷走远了。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,“你这弟弟倒是比他爹强点,至少知道说谢谢。”
苏晚看着苏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土路尽头,“先看着吧。干活咋样得干了才知道。”
晚上四个人围着灶台吃饭。苏晚把苏强来的事跟姜小月许萍说了。姜小月有点担心,“他到了靠山屯要是被老刘欺负咋办?”
“老刘不敢。他欠我粉条没还,苏强是我弟这事老刘知道以后得掂量掂量。不过苏强自己得立起来,我帮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。”
许萍把账本合上,“他那个记工员的活儿,要是记不好账咋办?”
“记不好我教他。他要是学不会,老刘自己会把他撵走。”
赵红梅把碗一搁,“行了,别说他了。说说明儿的事——豆腐坊明天多泡十斤豆子往工地送,我得四点起。苏晚你明儿去不去工地?”
“去。大会战开工头一天我得盯着。另外县妇联让我去讲半天课,日子定在下月中旬。我得把讲稿写出来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墙根一靠,“那你写。我烧火。”
苏晚把煤油灯拨亮了些,摊开纸写讲稿。写到一半姜小月凑过来看,“苏晚,你那个‘按件计酬’写进去没?”
“写了。磨一板记两个工分,点一板记三个,烧火推磨各一个。培训班上我就这么讲,让各大队妇女主任回去照着弄。”
姜小月点头,“那她们要是问咱豆腐坊咋起步的,你咋说?”
“从头说。掉冰窟窿里差点淹死,第二天爬起来挑水,老周头让我记工分,一步一步干起来的。”
赵红梅在旁边听了,忽然说了句:“你别老提掉冰窟窿的事。传出去多丢人。”
“丢啥人?我差点淹死是事实。人得从丢人的事里长记性。”
赵红梅没话说了,低头烧火。苏晚把讲稿写到半夜,收笔的时候许萍给她端了碗热水,“苏晚,县妇联请你去讲课,给你多少钱?”
“不给钱。管顿饭。”
“那你去?”
“去。给各大队妇女主任讲课,她们回去就能干起来。一个大队多挣几十块,全公社就多挣几百块。这笔账划算。”
许萍把碗收走,“那我明儿把账本再理一遍,你出门带着。”
苏晚把讲稿叠好揣挎包里,吹了灯躺炕上。外头北风刮得紧,豆腐坊的烟囱冒着白烟。她闭眼运了运功——三成内力还在,经脉通着。她心说明天开始大会战,工地上一堆事等着她。
苏强在靠山屯能不能站住脚,老刘会不会使绊子,陈副主任那边还有没有小动作——这些事她心里都记着账。可她不急。她苏晚的账本上,一笔一笔都写得清楚,谁来查都查不出毛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