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传下去
书名:野草 作者:顺李成张 本章字数:2847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3


小荷产假休完要回省城上班,打电话跟秀兰商量孩子咋办。秀兰正在剁包子馅,手机夹肩膀上:“你俩啥意思?”小荷说:“嘉木他妈身体不好,带不了。我俩想请个育儿嫂,但一个月得五六千,还不放心。”秀兰把刀往案板上一拍:“请啥育儿嫂?我带去。”


小荷说:“妈你都六十了,带得动吗?”秀兰说:“你妈扛五十斤面上楼都不带喘的,带个孩子费啥劲?”小荷说:“那店里咋办?”秀兰说:“店里小张能顶,我当甩手掌柜。”小荷想了想:“那我把孩子送回去,你带半年,等那边托班排上号我再接走。”秀兰说:“半年就半年。”


挂了电话周姐问:“你真要带?带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,夜里得起来喂奶。”秀兰说:“小荷我一人拉扯大的,外孙女还带不了?”周姐说:“你那时候年轻,现在六十了。”秀兰说:“六十咋了?我身体比四十岁的都好。”


小荷把孩子送回来那天,后备箱搬下来一车东西——小床、推车、尿不湿、奶粉、奶瓶、温奶器、消毒锅、小衣裳、小被子,堆得店里过道都堵了。秀兰看着那一堆东西直咂嘴:“养个孩子跟搬家似的,我们那会儿一块布裹着就养大了。”小荷说:“妈,现在讲究科学育儿,你得按我写的来。”她掏出一个厚本子,比秀兰当年那本月子餐笔记还厚,“几点喂奶、几点睡觉、奶粉怎么冲、尿不湿多久换、洗澡水温多少度、哭了有几种可能——我都写清楚了。”秀兰翻了两页,说:“你这比我当年考大学用的功都多。”小荷说:“那可不,我闺女我能不上心?”


头一天晚上秀兰就领教了。小丫头换了新地方认生,从晚上八点哭到十一点,秀兰抱着满屋转,嘴里哼“小燕子穿花衣”,不管用。又哼“东方红”,不管用。最后她想起当年哄小荷的办法,把外孙女裹怀里,轻轻拍她后背,嘴里念叨:“不哭不哭,姥姥在呢,姥姥给你唱个摊煎饼的歌——鏊子热了抹点油,面糊倒上转圈圈,磕个鸡蛋摊匀了,撒把葱花翻个面……”念叨到第三遍,小丫头不知道是听烦了还是听困了,打了个哈欠,闭眼了。


秀兰把她轻轻搁小床上,自己歪在沙发上,拿手机给小荷发语音:“睡了。”小荷秒回:“哭了多久?”秀兰说:“仨钟头。”小荷说:“你咋不给我打电话?”秀兰说:“打电话干啥?你又不能飞回来。”小荷说:“那你也别硬扛啊。”秀兰说:“扛得住。你妈啥扛不住?”


带了一个礼拜,秀兰摸出规律了。小丫头早上六点醒,醒了先吃奶,吃完玩一个钟头,睡回笼觉,十点醒,再吃再玩,下午一点睡大觉,三点醒,吃奶,玩到六点,洗个澡,七点半最后一顿奶,八点准睡。秀兰把时间表贴墙上,拿红笔标出来,跟店里发面的时间表并排挂着。有客人进来看见了笑:“老板你还整这个?”秀兰说:“那可不,大人咋都行,孩子得按点来。”


小张早上去店里发面,秀兰推着婴儿车随后到。她把小床支在后厨旁边,小丫头睡觉她干活,醒了就搁推车里拿摇铃逗着,一边逗一边揉面。有一回她正揉面,小丫头哭了,她拿胳膊肘推了推摇铃,摇铃响了她接着揉。客人看了说:“老板你这带孩子干活两不误啊。”秀兰说:“练出来了。当年小荷也这么带大的,搁在摊车旁边,城管来了抱着就跑。”


小荷每天视频查岗。秀兰把镜头对着小床:“你看,睡得好好的。”小荷说:“妈你给她裹太厚了。”秀兰说:“屋里冷。”小荷说:“二十度冷啥?捂出疹子咋整?”秀兰把被子松了松:“行行行,听你的。”第二天小荷说:“妈你给她喂太多了,奶粉罐上写着一次一百二,你咋喂一百五?”秀兰说:“她没吃饱哭呢。”小荷说:“哭不一定是饿,可能是困了。”秀兰说:“那咋分?”小荷说:“我本子上写了,你先看她是不是打哈欠。”秀兰翻开本子看了看,说:“哦,还真写了。”


过了半个月,小荷视频里说:“妈,要不我周末回去一趟。”秀兰说:“回来干啥?折腾。”小荷说:“我不放心。”秀兰说:“有啥不放心的?你妈带你带得挺好,带你外孙女差不了。”小荷说:“那你给我发张照片。”秀兰拿手机拍了一张——小丫头坐在推车里,手里攥着半根油条,脸上沾着油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小荷回:“妈你咋给她吃油条?”秀兰说:“没吃,拿着玩呢,啃了两口我给夺了。”小荷说:“你吓死我了。”秀兰说:“你妈有数。”


小荷周末还是回来了。一进门先查孩子——身上没疹子,屁股没红,指甲剪了,头发洗了,小衣裳干干净净叠在柜子里。她翻了翻秀兰记的喂奶表,几点喂的、喂了多少、尿了几回、拉了几回,拿圆珠笔记得清清楚楚,字比当年强多了。小荷看着看着眼眶红了,秀兰从厨房探头:“咋了?哪儿不对?”小荷说:“妈,你比我记得都细。”


秀兰端着一碗鲫鱼汤出来:“那可不,你妈当年没条件记,现在有条件了,得记明白。”小荷喝了一口汤,说:“妈,我想让丫头在你这儿多待一阵。”秀兰说:“行啊,待多久都行。”小荷说:“那你不嫌累?”秀兰说:“累是累,但高兴。你妈这辈子就爱干活,干活有人看着,有奔头。”


小荷走的时候把本子留给秀兰:“妈,这上头我都写全了,你有事翻本子,实在拿不准给我打电话。”秀兰说: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赶紧走,别误了高铁。”小荷出了门又折回来:“妈,别给她吃油条。”秀兰说:“没吃!就啃了两口!”小荷走了。


秀兰关上门,把外孙女从推车里抱出来,举高了逗她:“你妈走了,咱俩自由了。”小丫头咯咯笑,口水滴在秀兰脸上,秀兰拿袖子一抹:“走,跟姥姥摊煎饼去。”


下午她推着孩子去店里,路过县一中后门那排新教学楼,她跟小丫头说:“看见没?你妈以前就在这儿上学,放学了跑过来找我吃煎饼,一吃吃俩。”小丫头听不懂,拿手抓推车前面的布书。秀兰又说:“你妈现在当律师了,帮人打官司。你长大了想干啥?”小丫头把布书往嘴里塞,秀兰给她拽出来:“别吃,脏。”小丫头不乐意了,哼唧两声。秀兰说:“行行行,你吃你吃,回头拉肚子你妈又该说我了。”


晚上收摊回家,秀兰给小荷发视频。小荷问今天咋样,秀兰说:“挺好的,下午推她出去转了一圈,见了不少人,都夸她好看。”小荷说:“那是,我闺女能不好看?”秀兰说:“像你,小眯缝眼。”小荷说:“像嘉木。”秀兰说:“行行行,像嘉木。”


挂了视频,秀兰把小丫头搁床上,自己也躺旁边,给她哼“小燕子”。哼了两遍,小丫头睡着了。秀兰没起来,就躺那儿看着天花板,手搭在外孙女的小被子上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母亲王桂花当年有没有这样躺在她旁边哼过歌?想了半天,没想起来。大概没有。母亲那会儿太累了,白天喂鸡喂猪做饭,晚上还得给秀军纳鞋底,哪有闲工夫躺着哼歌。


秀兰把外孙女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,小声说:“你姥姥没给你妈哼过歌,你妈也没给妈哼过。但妈给你哼。咱从你这儿改。”


小丫头翻了个身,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,睡得跟个小蛤蟆似的。秀兰看了半天,轻轻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热了碗剩粥,就着咸菜吃了。吃完把碗洗了,把明天要用的面发上,把灶台擦了一遍。然后坐沙发上给小荷发了条语音:“闺女,你妈今天跟你外孙女说了,从她这儿改。以前那些事,到咱这儿就打住。”


小荷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,声音有点闷:“妈,我知道了。你早点睡。”


秀兰把手机搁下,关了灯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窗台那盆草上。草叶子被月光照得银亮亮的,盆底钻出来的根须扎在新换的大花盆里,扎得挺深。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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