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古门初启,寒魔藏杀
漫山雾浪翻涌,白骨山峦尽数被灰白晨岚笼罩。
骨蹄奔兽踏碎山道残露,载着六人队伍一路深入荒古腹地。
方才一路行猎闲谈,百花、百生早已在无心之间,将百家世代守护的禁地秘辛、地脉走向、古墟传闻尽数吐露。
她们满心皆是初见沉沦的悸动,只当今日是宿命双子相逢的缘分之旅。
眼中只有与心上人相伴的欢喜,丝毫不知自己随口道出的只言片语,早已彻底敲定了灰骨才子秘境的准确方位,成全了身旁二人一路隐忍的探查与算计。
方源、方正端坐兽背,神色温雅从容。
在外人、在百花百生眼中,他们只是两个年纪相当、气质卓然、天资超绝的同龄少年郎。风度翩翩,谈吐温润,干净得一如初入江湖的俊秀修士。
无人知晓,这对孪生双子,乃是从万古血海、无尽厮杀里活下来的老魔。
白凝冰独身一骑落于侧后方,白衣被山风猎猎吹起,清冷眉眼淡漠疏离。她同样不知双子兄弟的重生秘辛,只当是一路同行、心性沉稳、手段狠绝的靠谱同伴,静静旁观着眼前这场荒唐又纯粹的少女痴心。
前路山雾渐浓,地脉气息越发古老沉滞。
方才方源一句轻柔提议,百花、百生便毫不犹豫,甘愿携二人踏入家族禁域。
于两姐妹而言,只要能伴在倾心之人身侧,何处皆是坦途,何险皆可无惧。
奔兽渐渐停驻,前方荒路断绝,一座横贯山谷的巨型骨门,终于破开层层浓雾,显露真容。
整扇山门由千万年古兽骸骨堆叠铸就,骨纹蜿蜒缠绕、沧桑斑驳,布满失传的骨道秘印。死气沉凝,古韵苍茫,哪怕封印沉寂千年,依旧隐隐透着慑人心魄的秘境威压。
这便是百家世代封禁、严禁后辈涉足的——灰骨才子秘境。
百花、百生翻身落兽,身姿利落,眼底没有半分踏入禁地的惶恐,只剩面对心上人的温柔热忱。
昨夜舞会的酸涩不安、对白凝冰的忌惮偏执,在一路相伴的温存闲谈里早已被压下大半。
方才方源模糊温柔的安抚,让她们心存希冀;一路畅谈的默契,让她们笃定缘分。
她们依旧将白凝冰视作最大情敌,依旧满心执念想要取代、想要偏爱、想要独占双子目光。
可此刻,她们只想倾尽所能,为这两个少年铺平前路,护他们一路顺遂安然。
百花转身,面向三人,语气温和又郑重,全然是毫无保留的赤诚:
“此地便是我百家封禁千年的古秘境,门内机关遍地、骨阵丛生,纹路诡异凶险,外人贸然踏入,十死无生。”
“我与百生自幼研读族中古籍秘卷,熟记此地所有阵眼、陷阱、藏宝方位。”
“今日由我二人引路,可避所有致命杀局,带诸位安全入内。”
她说话坦荡无私,眼底没有算计、没有警惕、没有半分藏私。
百生亦轻轻上前,眸光黏在方正身上,温柔软糯,满心赤诚:
“秘境层层递进,每一层皆有不同骨道禁制。你们只需安心前行,探览古地即可,凶险之处,我与姐姐先行替你们甄别。”
两个二十二岁的南疆少女,心思干净热烈到近乎愚钝。
她们明知此地是家族禁地,明知擅入违规,明知眼前三人本就是为夺宝探秘而来。
可喜欢一旦落了心,便不问利弊、不问得失、不问对错。
只知,他想来,她便开路。
只知,他要寻传承,她便倾尽所知成全。
一旁白凝冰静静凝望那座尘封古门,冰眸微凝。
她能清晰感知门内涌动的层层灵气、无数蛊虫蛰伏的气息、海量炼材沉淀的底蕴。此地机缘丰厚,远超黑狼谷所有收获,堪称一方藏天大秘境。
她心中了然,这一趟,的确是来对了。
而方源、方正立在骨门前,温润表象之下,心底早已是万古寒冰般的冷静推演。
入秘境,寻传承,夺至宝,满载而离。
这是他们今日唯一的目的。
至于眼前这一对热忱纯粹、毫无保留泄露家族秘辛、甘愿以身引路的百家双子姐妹?
在两尊万古老魔的眼中,最初的定位,自始至终只有四个字——引路棋子。
活过万古,遍历人心鬼蜮,他们见惯了世间所有的靠近,皆有所图。
有人图利,有人图寿,有人图势,有人图庇护,有人图借力攀高。
这对姐妹今日这般主动示好、无私引路、倾吐秘辛,看似纯粹至极。
可越是反常,越值得警惕。
方源心底念头飞速流转,层层剖析:
无事献殷勤,必然有所谋。
或是年少肤浅,贪恋皮囊天资,想借亲近攀附他们这等天才修士,结下渊源。
或是少女情动,一时痴迷,妄图以赤诚付出,换得青睐相伴。
又或是,这正是百家暗中布下的局,以双子美人、秘境机缘为饵,诱外人入局,暗藏后手杀招。
无数种阴谋算计、人心套路,在他心底一一罗列、层层推演。
方正心境与兄长同源,冷静审视着眼前两个眼底藏满爱慕与光亮的少女。
他不信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,更不信毫无所求的付出。
万古岁月,背叛是常态,算计是本能,真情是虚妄。
这两个女孩现在看似一无所求,不过是长线垂钓。
待到他们夺得秘境至宝、修为暴涨之时,便是她们开口索取回报、索要姻缘、索要庇护、索要机缘之日。
既然如此,那就顺势利用。
先借她们之手,安稳踏入秘境,避开所有机关杀阵,拿尽所有高阶机缘、稀缺炼材、本命蛊虫。
待秘境搜刮一空,传承尽落己手……
知秘者,不可留。
这是万古行事准则,是魔心最底层的杀伐本能。
知晓秘境全部秘密、全程引路助攻、手握自家把柄的外人,绝无活着放走的道理。
此刻温柔相待,只是伪装。
此刻耐心倾听,只是利用。
杀意潜藏心底,不动分毫,被完美温润的皮囊死死掩盖。
方源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,轻轻颔首:
“有劳二位姑娘费心引路。”
语气温柔有礼,谦和儒雅,完美贴合同龄俊秀少年的模样,让人全然辨不出半分魔性。
百花被这一抹温和晃得心神微漾,越发笃定自己的倾心没有错付,当即不再迟疑,与妹妹对视一眼。
两女双双抬掌,真元轻柔涌出,精准落在古门两侧隐秘的骨纹凹槽之内。
嗡——!
低沉厚重的震动响彻山谷。
千年封印缓缓松动,密密麻麻的古老骨纹逐一点亮灰白灵光,沿着巨大门扇脉络游走蔓延。尘封千年的腐朽荒气、骨道古韵、秘境灵息,顺着缓缓开启的门缝汹涌扑面而来,吹散山间薄雾。
巨门缓缓向两侧推开,露出秘境第一层——骨纹玄关。
通道深邃悠长,两侧石壁嵌满累累白骨,密密麻麻的暗骨刺蛰伏墙体,地面交错纵横着肉眼难辨的杀阵纹路,头顶悬垂层层叠叠的噬骨悬石,每一处细节,皆藏致命凶险。
可放眼整座玄关,遍地灵机萦绕,宝光隐隐。
无数骨龛之中,静静陈列着灰骨才子遗留的蛊虫、原液炼材、骨道秘宝,皆是南疆蛊师梦寐以求的稀缺珍宝。
踏入秘境的一瞬,百花、百生第一反应依旧不是贪恋宝物。
她们双双侧身退后半步,将最安全的前路让给身前三人,目光下意识紧紧锁着方源、方正的身影,时刻警惕周遭机关异动。
百生细声叮嘱,字字皆是真心关切:
“地面三道并列细纹,是触发式骨针杀阵,万万不可踩踏。头顶悬石藏有落骨绝杀机关,稍有惊扰便会爆发。”
百花手持骨炭,快步上前,认真细致地在空白石壁上勾勒标记,将所有隐藏阵眼、暗设陷阱一一标注清晰,只为让他们行走得安稳无虞。
她们路过无数熠熠生辉的秘宝,目光从不停留。
满地至宝、千年机缘、唾手可得的财富前途,在她们眼里,通通不及心上人平安半分。
这般纯粹、这般热烈、这般一无所求的偏爱。
落在方源、方正眼底,只让二人心底的疑惑,愈发浓重。
他们见过贪宝疯魔之人,见过为一粒灵材手足相残之辈,见过为一丝机缘不惜卖己害人之徒。
从未见过有人,置身宝山而目不斜视,手握天大秘辛而不求回报。
方源缓步走入玄关,目光淡淡扫过龛中宝物,最终定格在那一枚蜷卧玉皿之中的肉白骨蛊。
三转稳态疗伤蛊,原著正统骨道至宝。
可修复骨裂经脉、抚平旧伤暗疾、稳固肉身根基,对长期流亡厮杀、浴血搏命的他们而言,是不可或缺的长线保命底牌。
他抬手轻引,真元一裹,肉白骨蛊顺势飞入掌心,安稳收入空窍。
方正随之迈步,取走一旁兽骨玉瓶中的凝骨液。
高阶骨灵原液,长期浸泡可重塑骨相、强化肉身、提升蛊师躯体荷载上限,对双子同源炼体、突破桎梏,价值无可替代。
白凝冰抬指轻拈,收走蛰伏骨片间的轻骨蛊。
此蛊可敛气息、消脚步声、弱化身形,适配她冰道潜行、身法突袭、遁逃拉扯的所有战法,是极佳的身法辅助蛊。
三件第一层秘境核心至宝,被三人毫无波澜、理所应当尽数收走。
全程坦然掠夺,毫无心理负担。
本就是为夺宝而来,魔性利己,分毫不改。
石室角落遗留的低阶骨材、入门骨道手札、下品护骨蛊,品级低微,对三人毫无用处,便随手弃置原处,无意损毁,也懒得多看一眼。
百生站在身后,静静看着他们收宝,没有半分心疼、不甘、或是索要的念头,反倒贴心开口,细细叮嘱每一件宝物的禁忌弊端:
“肉白骨蛊不可猛催真元,极易反噬经脉。凝骨液浸泡肉身每次不可过半时辰,否则骨质过脆,适得其反……”
无私告知,倾囊相授。
方源侧眸看了她一眼。
少女眉眼干净澄澈,眼底只有纯粹的温柔与担忧,没有算计,没有欲望,没有丝毫图谋。
心底万千阴谋推演,在这一刻,第一次出现全部落空的状态。
找不到目的。
找不到后手。
找不到陷阱。
找不到她们半分所求。
万古固化的人心认知,第一次被轻轻撬动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杀意依旧深埋心底,并未消散。
利用依旧是当前唯一的打算。
只是他不得不承认——
这两个活在白骨山里的纯粹少女,干净得有些……反常。
方正看着石壁前认真标注陷阱的百花,眸光微沉。
世间真有不求回报的善意?
真有只凭一眼倾心,便甘愿倾尽所有、泄露族秘、以身涉险的愚钝赤诚?
他不信。
却又第一次,无法用万古经验,彻底定义眼前之人。
“第一层宝物已尽,前路直通第二层噬骨杀阵,凶险更胜十倍。”
百花收笔转身,眉眼温柔,无惧前路幽暗凶险。
“我二人继续先行探路,替你们排查所有阵纹变化,你们只管安心随来即可。”
百生轻轻点头,目光痴痴落在方正身上,轻声附和:
“有凶险,我们先挡。你们无忧。”
少女热忱滚烫,纯粹直白。
白凝冰立于后方,清冷旁观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底漠然。
她看着两女爱得偏执热烈、倾尽所有。
看着双子兄弟温柔假面、深藏算计。
一场始于单方面执念的奔赴,
一场始于利用掠夺的相遇。
早已注定前路跌宕,爱恨纠缠。
方源压下心底那一丝陌生的滞涩,敛尽所有暗流情绪,面色恢复平和淡然,淡淡吐出一字:
“走。”
六人身影相继没入幽暗深长的骨道之中。
前路,第二层噬骨杀阵蛰伏待发。
而万古魔头冰封万年的心湖,
正被这人间最干净、最赤诚、最无所保留的少女热烈爱意,
以最缓慢、最无声的方式,
轻轻、一点点的,悄然撼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