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骨阵噬身,赤诚破疑
幽深骨道向前绵延,岩壁渗出阵阵刺骨寒意。
万千细小骨刺嵌在两侧白骨壁上,泛着灰白的冷光,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骨粉腥气,第二层噬骨杀阵,便藏在这片幽暗之中。
百花手中炭笔不曾放下,走在队伍最前方。她凝神细观地面交错缠绕的阵纹,目光一寸寸扫过岩层,每一步都极谨慎。百生紧随姐姐身侧,指尖扣着一枚骨蛊,时刻准备应对突发凶险。
姐妹二人满心都是身后的双子兄弟。她们全然不知,那两道温雅的身影,是自万古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头,心底原本早已定下,宝物得手便斩除知情人。
方源缓步而行,目光看似随意打量周遭阵局,实则神念铺开,将整个杀阵的脉络默默推演。方正与他心念相连,兄弟二人不用言语,便一同默默评估阵中杀机。白凝冰白衣曳地,静静跟在侧后方,冰眸冷扫四方,依旧只是冷眼旁观这场少女的一往情深。
“诸位小心,脚下这一片网状纹路,便是噬骨阵的根基。一旦踩错,阵纹即刻激活,无数骨刺会自地底破土而出,穿透血肉。”百花压低声音,抬手向众人示意脚下的纹路,“阵眼藏在前方那块巨大的颅骨石雕之内,一旦触动,整座山谷的骨刺会连环爆发,无路可退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俯身,用骨炭在石壁空白处细细勾勒阵眼方位。
就在这时,头顶悬垂的枯骨突然微微震颤。
不知是山风扰动,还是方才众人脚步震动,一枚嵌在骨缝之中的暗蛊骤然惊醒,轻轻振翅。
嗡——
极细微的一声振响,触发了阵纹。
地面网状骨纹瞬间亮起惨白色的微光!
“不好!”百花心头一紧。
地底轰然震动,无数尖锐骨刺破土翻涌,朝着众人方向狂刺而来!
“快退!”百生一声惊呼,立刻催动蛊虫,一层薄薄的骨甲瞬间覆在姐妹二人身前。
可阵机触发,杀机来得太快。
百花方才离阵眼最近,来不及完全后撤,数道骨刺直逼她的小腹与肩头。她心头第一念,不是自保,而是猛地侧身,硬生生挡在方源身前。
“小心!”
她几乎是下意识,用自己的身躯,隔开刺向方源的骨刺。
骨刺狠狠扎进百花肩头,殷红的鲜血顺着惨白的骨头缓缓流下,染红了她身上利落的猎装。剧痛席卷全身,百花身子一颤,手中炭笔脱手坠落在地。可她咬着牙,依旧勉强稳住身形,抬手催动蛊术,试图压制已经启动的阵纹。
百生见状心头大急,连忙冲到姐姐身侧,真元倾泻而出,催动蛊虫去干扰阵眼,无暇顾及自身安危。姐妹二人心中所想,从来不是“借险境要挟双子、索取回报”,仅仅是本能——不要伤到身后那两位少年。
方源瞳孔微缩。
那一瞬间,他原本可以轻易出手,弹指间崩碎袭来骨刺。以他的手段,化解这场危机本不费吹灰之力。
可百花扑上来的动作,毫无算计,不带任何筹码交换,纯粹是少女心底本能的护念。
万古岁月,他见过无数舍身之举。
有人舍身,是为换家人活路;有人断后,是为赌一线机缘;有人赴死,是设下死局诱敌入彀。所有牺牲,背后都拴着利害得失。
唯独眼前这一幕。
这姑娘明知踏入秘境本就是冒险,明明她们才是这片山林的主人,却在危机降临的刹那,不假思索,以身替他挡灾。
不求他报恩,不求他许诺姻缘,甚至没有想过,这一挡,自己会重伤殒命。
方源心底那层万古寒冰,第一次裂开更深一道细缝。
原本牢牢扎根心底的决断——秘境宝物尽得之后,便除去知晓全部秘辛的姐妹二人,这一刻,剧烈晃动。
【为何?】
他心底暗自自问。
以万古阅历,竟无法解释这一份毫无条件的奔赴。
方正同样心神震荡,目光落在肩头淌血的百花身上,又看向一旁全力压制阵纹、神色焦急的百生。
他见惯世间凉薄,人人皆为己利,人人皆可背叛。他早已认定,世间所有温情全是伪装,所有善意皆有标价。
可眼前这对双子少女的举动,打破了他亘古不变的认知。
百生额角渗出冷汗,真元持续输出,脸色渐渐发白,回头匆匆看了方正一眼,声音带着颤抖,却依旧记挂着他:“方正公子,你们有没有受伤?快往后退,我来稳住阵局!”
她的第一句话,问的不是姐姐的伤势,不是自身安危,而是他。
方正心口泛起一股陌生的滞涩,一种万古以来从未体会过的情绪缓缓漫开。不是执念,不是贪欲,是一种淡淡的不忍。
那股想要斩除后患的杀意,如同冰雪遇到一缕暖阳,悄悄向后退缩,不再那般坚冷决绝。
白凝冰眉头微蹙,抬手凝起一缕冰气,隔空将剩余几支奔袭而来的骨刺冻碎。她看着负伤的百花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,她同样没料到,这对痴情少女,竟会不惜性命护住这兄弟二人。
方源抬手,指尖一缕真元轻轻送出,抚平百花伤口周边翻卷的皮肉。肉白骨蛊方才收入空窍,此刻不必完全催动,只借一丝力量,暂时止住汩汩流淌的鲜血。他面上依旧是温和少年模样,可眼底深处,早已风起云涌。
“何苦如此。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。
百花肩头剧痛难忍,却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,目光直直望向方源,呼吸微微不稳:“我不想你受伤。”
简简单单六个字,没有修饰,没有索取。
方源沉默。
亿万载厮杀求生,无数人畏惧他、算计他、利用他、憎恨他。从来没有人,会在生死一瞬,本能地替他挡下危机,仅仅只是不愿他受伤。
这份初恋般纯粹滚烫的心意,毫无防备撞进他冰封万古的心底。
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恋爆发,只是一点微弱、陌生的悸动悄然萌生。
“阵纹只是局部触发,还未完全爆发。”百花喘了口气,强压肩头剧痛,抬手指向颅骨石雕,“阵眼在那里,毁掉阵核,便可平息噬骨杀阵。”
百生点头,目光望向方正,轻声提议:“公子,待阵局平定,我们稍作休整再继续前行。”
姐妹二人哪怕身受创伤,心中惦念的依旧是前路,惦念着能不能继续为他们引路。
方源缓缓收回目光,压下心底那陌生的起伏。
大道依旧是求永生,夺传承的计划不会更改。魔之本心,不会因为一次舍身相护就此倾覆。
可心底那道裂缝,再也无法复原。
他不会再如原先一般,毫无波澜地盘算,待机缘到手,便干净利落除掉这对姐妹。
一个全新的念头,悄然生根。
【她们与世间所有心怀目的之人,不一样。】
方正敛去眼底波动,平静开口:“先破阵。”
兄弟二人默契依旧,联手推演阵核弱点。百花、百生在一旁指引纹路,白凝冰冰力蓄势,随时准备出手。
幽暗的第二层噬骨杀阵之中,骨刺残屑散落一地,少女肩头鲜血未干。
万古魔头冰封千万年的心,被人间初恋的赤诚,叩开一道永不闭合的缝隙。
爱意的萌芽,悄无声息,在此刻落地。
前路,阵核待破,玉骨蛊、巨力骨蛊、宁神骨蛊,静候来人收取。
而人心之中,一场远比骨阵更加莫测的情劫,方才拉开序幕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