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那碗药,先生没碰
书名:记名的人:三教先生林龙江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879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4

李默进来的时候,背着他那个旧书箱。

书箱还是那个书箱,角上磨破了,用麻绳缠着。可里头装的,不再是四书五经了。他进门,先放下书箱,才给先生行礼。

“先生。”他道,“学生李默,给您拜年。”

“李默。”林龙江看着他,“你还背着书箱。”

“装了册子。”李默道,“先生的册子,比书沉。”

林龙江道:“书沉,是纸沉。册子沉,是名字沉。”李默道:“是。我背着这一箱名字,比当年背四书五经,踏实。”

林龙江看着他:“为什么踏实?”

李默想了想,道:“四书五经,是背给别人听的。这些名字,是背给死人听的。死人不会嫌我背错。”

林龙江道:“那你背错一个,怎么办?”

“改。”李默道,“改了,再背。背到对为止。”林龙江没接话。他看着那书箱,看了很久。

林龙江没接话。他看了那书箱一会儿,才问:“记了几个了?”

“一百三十七个。”李默道。

“头一个,是谁?”

“我爹。”李默答得很快,“李博文。落第秀才。万历十一年冬,饿死于莆田北关归途。年四十七。”

他一口气念完,声音稳稳的,没有抖。

“你爹的名字,你记到第几页了?”林龙江问。

“第一页。”李默道,“先生教我的第一句,就是先从我爹记起。”

林龙江道:“为什么头一个,是你爹?”李默道:“先生说过,记名字,先从最亲的记起。最亲的都记不住,别的,更记不住。”

林龙江道:“那你爹,好不好记?”

李默道:“好记。我爹这辈子,就三件事:读书、落第、供我念书。我娘说,他临终那几日,还念叨,说可惜了,那本《孟子》没给儿子讲完。”

屋里静了静。林龙江道:“那本《孟子》呢?”

“在我书箱里。先生要是想看——”林龙江摇摇头:“留着。等你爹的活法,都记全了,那本《孟子》,再讲给下一个娃听。”李默怔住,半晌,重重地点头。

李默说着,把书箱打开,捧出那册名册,双手递到床前:“先生,您看看。这一百三十七个,都在上头。”

林龙江接过来。那册子,厚厚的,纸边都磨毛了。他翻开,指尖顺着名字一行一行地走,走到头一页,停住了。

那一页上,只有一行字,墨色比别的都深。李默道:“我爹的名字,我描了三遍。怕褪色。”

林龙江看了很久,道:“描得好。名字这东西,就得描。描一遍,记得牢一遍。”他把册子合上,还给他:“这一页,是你这册子里,最要紧的一页。”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炉上的药,咕嘟咕嘟地响。

“后来呢?”林龙江问,“那一百三十六个,都是谁?”

“什么人都有。”李默道,“黄巷的老寡妇,北关的挑夫,卖菜的阿三娘。我一个村,一个村走。走到谁家,听说谁没了,就记下来。”

“你走得了那么些路?”林龙江问。

“走得了。”李默道,“当年我背着书箱,走了十六年。如今换了个背法,路还是一样的走。”

林龙江道:“记了这么多名字,有没有记出过事来?”

李默想了想:“有一桩。上个月,黄巷一个老鳏夫没了。我按街坊说的,往他老家送信。他老家的人,一听说我是记名字的,先是不信,当我是拐子,差点拿扁担撵我。”

林龙江道: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我急了,把名册摊开,念给他弟弟听:宋老栓,黄巷人,年轻时在军营里喂过马,右胳膊上有道刀疤。他弟弟听到一半,喊了一声‘哥’,当场就跪下了。”屋里静了静。

李默道:“那老鳏夫十六岁被抓丁出去,家里当他死了四十年。我这一记,把他还给他弟弟了。”

林龙江看着他,看了很久:“那你现在还觉着,光记名字,不够?”

李默道:“够。可先生,我记着记着,就怕一件事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我怕我记着记着,就只记得名字,忘了他们是怎么活的了。”林龙江没接话。炉上的药,咕嘟咕嘟地响。

李默又道:“先生,我娘起初不乐意。她说,好端端的读书人,成天记死人名字,晦气。后来有一回,我记到一个人,是我爹的老同窗。我念给他儿子听,他儿子当场就哭了。我娘在旁边看着,回去,再也不拦我了。”

林龙江道:“你娘,后来说什么了?”

李默道:“我娘说:你爹要是还在,也会说,这事做得。”

炉上的药,咕嘟咕嘟地响。林龙江道:“好。你爹那句话,你记下了。”

李默重重地点头。

林龙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李默。”他道,“你爹要是知道,你如今不考功名了,会怎么说?”

李默想了想,道:“他会说,中不中举,不打紧。他供我读书,图的是我做人。我如今记名字,也算是做人。”

“你倒想得明白。”

“是先生教的。”李默道,“那年您在书院说,教我怎么记着别人的名字。我记着这句话,记了一年多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先生,我记了这么些名字。我总觉着,还欠着点东西。”

“欠什么?”

“我说不上来。”李默道,“就是觉着,光记名字,不够。”

林龙江看着他,半晌,道:“你记着他们的名字,还记着他们怎么活的么?”

李默一愣。

“你爹,”林龙江道,“除了落第秀才,他还怎么活过?他爱吃什么?他跟你娘,是怎么认得的?”

李默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
林龙江道:“一样一样想。先想吃的。”李默想了半天,道:“我娘说过,我爹爱吃东门桥头那家的豆腐脑。可他一年只吃一回,说读书人不能贪嘴。”

“为什么一年只吃一回?”

“我娘说,那是他考完试才吃的。考一回,吃一回。”屋里静了静。李默低着头:“先生,我爹这一辈子,就吃了那么几回豆腐脑。”

林龙江没接话。半晌,他道:“记着。这个,比记他的名字,还金贵。”

“名字,是记人的皮。”林龙江道,“记他怎么活,才是记人的骨。你回去,再问问你娘。你爹的事,你娘知道的最多。”

李默怔了很久,重重地点头。

“先生,”他道,“我回去,先问我娘。”

“好。”林龙江道,“问清楚了,记下来。”

李默背起书箱,作了个揖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又回过头,看了先生一眼。

“先生,”他道,“您教的,我都记着。”

林龙江没答。他闭上眼,像是累了。

李默没再说话,背着书箱,走了。

卢文辉送他出门,回来,见先生闭着眼,以为他睡了。正要轻手轻脚退出去,却听先生道:

“文辉,这孩子,头一回见我,说要考功名。”

“是。”卢文辉道,“后来,他留在书院,记名字。”

“记了一年多。”林龙江道,“如今,知道问活法了。”

卢文辉道:“先生,这孩子,下回再来,真会带他爹的活法来?”

林龙江道:“会。他记了那么多名字,头一个,就是他爹。他这是要把头一个,记全了。”

卢文辉道:“那得记到什么时候?”

林龙江道:“记到,他娘说的都对不上他了为止。那时候,他爹就不是册子上那行字了,是活在他心里头的人了。”卢文辉没接话。他端着那碗药,半晌,道:“先生,您记了那么些人,您心里头,也装着他们怎么活的么?”

林龙江没答。过了很久,他才道:“装着。装不下,才记下来。”

卢文辉端着那碗药,药已经凉了。他道:“先生,药凉了,我再去热热。”

林龙江道:“不用。你先记着——”

卢文辉道:“记着什么?”

林龙江道:“李默这孩子,下回再来,他要说什么,你先听着。他说他爹的活法,你就听。听完了,替我记着。”

卢文辉道:“是。先生记着的人,我都替先生记着。”

林龙江这才接过那碗凉药,一口,喝了。

喝完,他皱了皱眉。卢文辉道:“先生,药凉了,我去热。”

林龙江道:“不用。凉药,也有凉药的好处。”

卢文辉没懂,正要问,林龙江却道:“李默他爹那会儿,怕是连凉药,也喝不上一口。”

卢文辉怔住,端碗的手,停在半空。

他睁开眼,望着房梁,没再说话。

卢文辉也没接话。他轻手轻脚,把那碗药,端到床边。那碗沿,先生没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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