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您看这一页。”
卢文辉捧着一本边角翻烂了的册子,凑到床头。黄芳那本记名字的册子,一页一页翻,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。正月里,他把它摊在林龙江跟前。那册子封皮磨得起了毛,角上缠着线,是黄芳自己钉的。
页与页之间,夹着干枯的草茎,是那瘸子走路时夹进去的。
“先生,”卢文辉说,“黄芳这册子,三千个名字。他这一辈子,就记了,三千个。”
“念给我听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先生,这三千个,得念半个时辰。”卢文辉说。
“念。”林龙江说。
卢文辉从头念。一个名字,一个名字。念了半个时辰。念到最后一页,他停住了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最后一页。”
“念。”
卢文辉念。那一页上,最后一个名字。他念出来,自己,先愣了。
“最后一个名字,”他说,“是……黄芳。”
林龙江撑起身子。他凑过去,看。果然,那三千个名字的最末,写着两个字——黄芳。那两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比前头那些还潦草,像是写字的人手抖,或是心里头不自在。
“这瘸子。”林龙江笑了,“他把自己,也记上了。”
“先生,”卢文辉说,“他怎么把自己,记在最后?”
“你看下去,就知道了。”林龙江说。卢文辉翻了——都是死人,收尸那年他一个一个认的。前头两千九百九十九个是别人,最后一个,是他自己。
一页页翻过去,那册子上的名字,密得像地里的麦穗,一个挨一个,挤得满满当当,竟没一处空着的。
“先生,”卢文辉说,“黄芳这册子,记得,比我的,还细。他不光记名字。他连,这个人,是哪条巷子的,家里还有什么人,都记了。”
林龙江问他是怎么记的。卢文辉答,他蹲在死人堆里,一个一个问那还活着的,这家死的是谁。他那条腿,就是那时候蹲坏的。那几年兴化城满街尸首,日头一晒,一股子腐臭味隔着半条街都呛人。
黄芳一个瘸子,拄着棍,在一具具尸首间辨认,苍蝇围着嗡嗡地转,他看一张脸,认出一个,就往册子上记一个。
“所以,”林龙江说,“他记得,比你实。文辉,你记的,是名。他记的,是人。”
“先生,”卢文辉说,“我那些,好多是听说的。他这三千个,是他亲手搬过的。”
“所以,他记得实。”林龙江说。
这时,黄芳从旁边挪了过来。他那条瘸腿,点着地,一步一顿。
“先生,”黄芳说,“我那三千个,哪一个,我不记得脸。张三塌鼻子。李四豁了牙。王五左脸有颗痣。我记名字,连他们的脸,一块儿记。”
“你记得脸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我记得。”黄芳说,“我蹲在死人堆里,一蹲就是一天。那死人,我得一个一个看脸。认出了,才知道他是谁家的。我看了三年。那三千张脸,我到今儿,闭着眼,都能画出来。”
林龙江问他,那记自己,记得自己的脸么。黄芳摇头——他照过镜子,老了,脸皱得像个干枣。前头两千九百九十九个,都是他见过的脸。最后一个是他自己,他没见过自己死了以后的脸,记自己,就记个名。
“你这是,”林龙江说,“给自己,留个位置。”
“对。”黄芳说,“先生,我这一辈子,跟着您。收尸,建祠。我没家,没儿没女。我死了,连个给我烧纸的人都没有。我要不把自己记在这册子上,就真跟那些没名没姓的,堆在一起了。”
“黄芳,”林龙江说,“你不会没名没姓。你记了三千个人。这三千个,都在册子上。你把自己也记上,这就够了。”
“先生,”黄芳说,“您教我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,教你,把自己记上了?”
“您教我记名字。”黄芳说,“说,一个人活一辈子,不能连个名字都没人记。我记了两千九百九十九个。可我想,我黄芳死了以后,谁记我呢?”
“所以,”林龙江说,“你就,自己,把自己,记上了。”
“对。”黄芳说,“我不记我自己,我死了,就跟那些没收尸的一样。我这条腿,瘸了一辈子。我不能临了,连个名字,都没有。”
林龙江看着那册子,看着那最后两个字,笑了。他说黄芳比他强——他记了两万个名字,临了还没把自己记上。黄芳记了三千个,倒先把自己记上了。
“先生,”黄芳说,“我不是想得开。我是怕。我怕死了,没人记。您不怕,您有那么多徒弟。我呢?我就一条瘸腿。我不自己记自己,谁记我?”
“你这话,”林龙江说,“实在。”
黄芳又问,自己记自己,是不是太贪心。林龙江摇头——记名字,就得把自己也记进去。不把自己记进去,记那两千九百九十九个,就是站在岸上看水里的人。把自己记进去,才跟他们是一路的。这一招,比他高。
“先生夸我。”
“我夸你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还没把自己记上。你,先记上了。”
黄芳讷讷道,他不是大人物,不用徒弟抢着记。他就是个瘸腿的木匠,不自己惦记自己,没人惦记他。林龙江听着,心里不是滋味——
黄芳跟着他一辈子,收尸建祠,把腿都搭进去了,临了还得自己记自己,是他这当先生的没照顾好。他伸出那只枯手,在黄芳那条瘸腿上,拍了拍。那腿早没了知觉,拍上去,像拍一截老木头。
“先生,”黄芳急了,“您别说这话。我跟着您,才没白活。我要不是跟着您,就是个打棺材的木匠,死了躺棺材里埋了,谁记得我?跟着您,我记了三千个人,还记了我自己。”
林龙江又问那册子往后传给谁。黄芳说没儿没女,不知传谁。林龙江说,传给堂里新来的徒弟,供在宗孔堂,跟卢文辉那一箱放一块儿。他三千,文辉三万,凑起来三万三千,都是莆田那些被忘了的人。
“先生,”黄芳说,“我那些,都是歪歪扭扭的字。他那些,是端端正正的。能放一块儿么?”
“能。”林龙江说,“字歪不歪,不要紧。里头记的,是人。人不歪,就好。你那歪歪扭扭的字,比那三万个端端正正的,还金贵。因为你那是,一个一个,看了脸的。”
“先生这话,”黄芳说,“我死了,都值了。”
“黄芳,”林龙江说,“你记了三千个,连自己。我记了两万个,还没记自己。临了,我得,向你学。”
“先生学我?”黄芳说,“我一个瘸子,有什么好学。”
“学你,”林龙江说,“把自己,也当一个,该记的人。黄芳,你先记了,你在那边,等我。等我把自己记上了,过来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黄芳说,“我在册子上,排最后。先生来了,您排我前头。”
后来,黄芳死了。四配在他枕头底下,真翻出这本册子。三千个名字,最后一个,是他自己。那册子歪歪扭扭,页页都是汗渍。
卢文辉捧着那册子,看了很久。他说黄芳这三千,比他那三万金贵——他记名字记了个名,黄芳记名字记了个人。他往后,也学着黄芳,记名字不光记名,记他的脸,记他是怎么活的。
林龙江说这就对了。两本册子,一本歪歪扭扭,一本端端正正,凑在一块儿,就是莆田那些被忘了的人。黄芳那条瘸腿,在册子上也写着——那是他的记号。后人翻到瘸子黄芳,就知道当年有这么个人,为了收尸,把腿蹲坏了。
黄芳那皱纹,笑成了一朵花。他那条瘸腿,在地上点着。这一辈子,他就记了这么个册子,临了先生夸他比先生强。卢文辉低头,把那册末两个字,也一笔一笔记进了自己的总册——
歪歪扭扭,旁注一行:瘸子,三千张脸。记完,他抬头,见黄芳那点着头的瘸腿,一顿,老眼皮一耷拉,竟就那么,在凳子上打起了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