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求您收了我们的香火吧!”
堂前,齐刷刷跪倒了一片。这日宗孔堂里,来了几个远道来的香客。他们是从几十里外的山里赶来的,走了大半天的山路,裤腿上全是泥,走得鞋面上也磨出了洞,磨出了血泡。
他们不是来探病的,是来求“仙脚迹”的。这几人在山里头听说那石头灵验,结伴走了两日两夜才到。
卢文辉把他们拦在外头,先生病着,见不得外客,也经不起这一屋子生人吵嚷。可那几个香客死活不肯走,齐刷刷跪在堂前,咚咚地磕头,说要给先生磕个头,再走,死也瞑目了。
林龙江在床上听见了外头那一阵咚咚的磕头声,摆摆手:“让他们进来吧。别磕坏了头。”他补了一句,声音里透着点温。
那几个香客进了屋,先对着床上的先生,咕咚咕咚磕了三个响头,磕得额头都红了。那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咚咚作响,一声比一声实。屋里飘着山路带进来的寒湿气。
领头的那个,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拓片,一层层揭开,一层层抚平,捧出来。那拓片他揣在怀里,焐了一路,贴着心口,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一股子路上的汗酸气。
卢文辉接过来时,那纸边还是温的。
“先生。”他说,声音里满是虔诚,手都在抖,“这是那石头上的脚印,我们请石匠,千小心万小心,拓了一份,带回去,供在堂子里,天天烧香。”
卢文辉接过那拓片,看了一眼,心里头也是一动。那是一个脚印的形状,拓在一张宣纸上,五趾分明,深得像是真踩出来的,连脚掌那道老茧的印子都拓了下来。
他把拓片举到先生跟前,让先生看个清楚。林龙江靠在枕上,眯着眼看,看了那脚印好一会儿,没说话。他那病着的身子,半撑在引枕上,看那拓片的眼神,不像在看什么神迹,倒像在看一段早被他忘了的旧路。
那几个香客里,有个年轻的,第一次来,忍不住开口了:“先生,外头都传,说那石头上的脚印,是您当年讲学时,一脚踩上去,踩出来的。百姓们都叫它‘仙脚迹’,逢年过节去拜,拜了就灵,求子得子,求财得财,百病消除。”
卢文辉在一旁听着,也想起那档子事。那年先生在山上讲学,走的时候,一脚踩在一块青石上,那块石头上,就真留下了个脚印。当时谁也没当回事,先生自己更是提都没提。
可这事传了几十年,越传越神,神得连先生自己听了,都头一回听说。起初不过是山脚人随口一句闲话,后来添油加醋,竟成了一方香火。到如今,那块石头竟成了方圆百里的一处圣地。
那香客见先生不说话,越讲越来劲,唾沫星子横飞:“外头都说,您这一辈子,有两大奇事,件件透着神异。一奇,是您一介布衣,竟能令那杀人不眨眼的倭寇望风而退;二奇,是您在石头上一脚踏下,生
生踩出个脚印,成了千年不磨的仙迹。”
“这两大奇事,一武一文,合起来,就把您推成了三教合一的不世圣人。外头那些堂子,都叫‘三教堂’,供的就是您这尊神!”他说得眉飞色舞,手都比划起来。
林龙江听完,却咳了一声,那一声咳,咳得他好半天才喘匀气。“说完了?”他问,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,倒有几分无奈。
那香客一愣:“啊?先生?”
“你们方才说的那些,”林龙江慢慢说,一个字一个字,“什么仙脚迹,什么双奇,什么三教圣人——这些名堂,都是谁编出来的?谁头一个,把那块石头说成了仙迹,把那个寻常的脚印,供成了高高在上的神?”
堂里静了下来。
那香客被问得一怔,嗫嚅道:“这……这是外头一辈一辈传下来的。百姓们说是,那就是了,是老百姓心里头愿意这么信,愿意有个指望。先生,您就受了这份香火吧,别推了。”
林龙江摇了摇头,摇得又坚决,又乏。“脚印,是我踩的。”他说,“那年我讲完学,下山,一脚踩在那块青石上。那块石头本就松,本就酥,我这一脚用力,踩出个印子来,是真的,半点儿不假。”
那香客一听,眼睛都亮了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:“先生您看!果然是真的!是仙迹!我们没说错吧!”他身后那几个香客,也跟着连连点头。
“不是。”林龙江又摇头,那摇得有气无力,却清清楚楚,一点不动摇。
“我踩上去,是因为那块石头挡路,我跨过去,脚底一用力,就留下个印子。那是个人踩出来的印子,一个走了远路的老头子,脚底乏了,借石头垫了一脚,歇了歇脚。不是什么仙迹。”
“你们把它供起来,逢年过节去拜——拜一块石头,一个脚印,一个虚名,有什么用?它能帮你们把日子过好吗?它能让那些没饭吃的,吃上一口饱饭吗?”
堂里静了一下。那几个香客你看我,我看你,一时没了主意。
卢文辉没忍住,到底凑过去问:“先生,那……那‘双奇’呢?外头说您两桩奇事,一奇退倭寇,二奇留仙迹。这总不全是空穴来风吧?”
林龙江看了他一眼。“退倭寇,我前几日不是说过了?是水师退的,是朝廷的兵船退的,不是我。留脚印,是石头松,我踩重了。这两桩,一桩是借了朝廷的力,一桩是借了石头的松。哪一桩,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本事?”
卢文辉答不上来,张着嘴,半天。那几个香客也答不上来,低着头,不敢看先生。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林龙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脚印是人走出来的。你们把它当神,拿高香供着,它就成了个供起来的记号,离人远远的;你们把它当人走过的路,低头看看,它就是我当年一步一步,从讲学堂下山,走下来的。”
他喘了口气,声音更低了:“我这一辈子,最怕的,就是你们把我踩出来的脚印,当成了不得的神迹,供在高高的台子上,让人摸不着、碰不得。我踩那一脚的时候,没想那么多,就是嫌一块石头挡了我的路。”
“你们要拜,别拜那个脚印,别拜那块石头。你们要拜,就拜拜这石头底下,那些被人忘了的死人。”
那几个香客跪在那儿,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,都忘了起身,也不敢出声。他们千里迢迢来求这“仙脚迹”,本以为先生会认下这份神异。没想到,先生一口一个“是人踩的”,把他们奉若神明的东西,放下了,放得他们措手不及。
领头的那个香客,捧着那块拓片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,眼圈却慢慢红了。他原以为,先生会含笑受了这一拜,亲口印证那是仙迹。临了,等来的却是这么一通。
那领头的香客,捧着拓片,在心里头头一回犯了嘀咕——他走了两日两夜的山路,原是来求仙的,求回去好跟村里人说一声“先生显灵了”。如今这一通“是人踩的”,他回去,怎么跟一村老少交代?
而先生闭着眼,压根不知道,这几个千里迢迢赶来的人,捧着那块拓片,心里头正一点点凉下去,又一点点,热起来。
卢文辉把那脚印的拓片,放在床头,放在那摞册子旁边,放得平平整整。他看着那个五趾分明的脚印,看了很久——先生要的,从来不是被人当成仙人拜,不是被人供在高高的台上,受人香火。
先生要的,是后人记得,那一脚,是个活生生的人踩出来的。一个会老、会病、会咳、会死的活人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地走出来的,走下山来的。再寻常不过,再真不过,再干净不过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