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坐下。今晚,咱们吃顿饭。”
林龙江靠在枕上,朝床前那张小桌,抬了抬下巴。正月里,他叫卢文辉,把四配都叫来。卢文辉、林至敬、张洪都、朱逢时,四个人,围着小桌坐下。桌上几碟小菜,一壶村酿。
一碟咸笋,一碟炒花生,半盘青菜,都是堂里自己灶上做的。那桌小,挤得四个人肩膀挨着肩膀,转个身都难。
“先生,”卢文辉说,“您这身子,还吃酒?”
“今儿,吃一点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这一辈子,临了,跟你们四个,吃一顿。这是,最后一顿。”
四个人,谁也没动筷子。
“怎么?”林龙江说,“我都不忌讳,你们忌讳什么。吃。”
林至敬说这菜太简单了,要不要叫厨房再添几个。林龙江摇头——他这一辈子没吃过什么好的,临了也别破费。张洪都又说这酒是村酿,要不要弄坛好的。
“村酿就好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年轻时候,就喝这个。临了,还是它。对味。洪都,你记住。这一辈子,喝什么酒,吃什么菜,都不要紧。要紧的是,跟谁,一块儿吃。”
“跟先生一块儿吃。”张洪都说。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跟你们四个,一块儿吃。这就,够了。比山珍海味,强。”
他拿起筷子,一个一个,给他们夹菜。夹到卢文辉,说这一筷子给你,你记了一辈子册子,最累,多吃点。夹到林至敬,说你修祠,往后别光修祠,记名字。夹到张洪都,说你护村,护的是人,不是村子。
夹到朱逢时,说你修墩,那墩底下,是九千九百个名字。
四个人,捧着碗,看着先生,一筷子一筷子给他们夹。那眼里,都含着泪。
“先生,”朱逢时说,“您这是干什么。您自己都病着,还给我们夹菜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”林龙江说,“没给你们夹过菜。临了,夹一夹。你们四个,是我最得意的四个徒弟。我死了,这一教,就靠你们了。”
“先生,”朱逢时说,“您别说这话。我们听着,难受。”
“难受,也得说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今儿把你们四个叫来,是有一句话要交代。”
林龙江说,往后你们四个,要互相记着。卢文辉说,我们跟了您一辈子,不是一直互相记着么。林龙江摇头——他死了,他们四个,就要吵架了。
“吵架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文辉,你主张学术传承。逢时,你主张宗教立教。你们俩,我活着,不敢吵。我死了,你们就要吵了。”
朱逢时低下头,张了张嘴,没说出口。林龙江说他别不认——逢时想这一教得立起来,得有人拜有人供;文辉想这一教得是个学问,得教人修身记名字。一个要立教,一个要讲学,两条路都对,可走到一块儿就要顶牛。
“那您说,”朱逢时说,“我们俩,谁对?”
“都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也都不全对。你们俩,谁也别说服谁。我今儿就把话撂在这儿。这一教往后是个什么样子,不是我定的,是你们四个,吵,吵出来的。”
卢文辉问,您不给我们定个章程?林龙江说,他不定。他定了,死了你们照着办,办出来的是个死东西。他不定,你们吵,吵出来的是个活东西。活东西,才能传下去。
“先生,”卢文辉说,“您这是信得过我们。”
“我信不过,也得信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就这四个徒弟。我不信你们,信谁?”
“没有头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活着,我是头。我死了,你们四个,没有头。你们四个,平起平坐。谁也别想,当谁的头。”
“那要是,吵起来,谁说了算?”
“谁也别想,说了算。”林龙江说。
朱逢时哭了。那五大三粗的汉子,捂着脸,呜呜地哭。林龙江问哭什么。
“先生,”朱逢时说,“我舍不得您。您这一走,我们四个,就没主心骨了。”
“哭什么?”林龙江说,“我又不是没死过。我活了八十二。我死,是喜丧。你们哭,我不高兴。吃菜。喝酒。”
那四个徒弟听了,忙把眼泪憋回去,各自抄起筷子,夹了一筷那桌上的小菜,嚼着,却尝不出什么味儿来。
他举起那杯酒。四个人,也举起杯。五个人,碰了一下。那酒,喝下去,辣的,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。
张洪都问,您走了,我们四个要是真吵起来,怎么办。林龙江说,吵,吵完了,你们四个,去太平山,看看我那碑。看看碑上那两万个名字,看着看着,就知道你们吵的那点事,跟那两万个名字比,算个什么。
“先生,”林至敬说,“您要我们吵完了,去看您。那您在地下,等着我们?”
“等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们四个,吵累了,就来太平山,找我。我在那碑底下等着。我听听,你们吵出了个什么。吵得好,我夸你们。吵得走了样,我骂你们。”
朱逢时问先生还能骂我们?林龙江说能——他就是死了,那碑立在太平山,谁把这一教办歪了,那碑夜里头,都能哭给他们听。四个人都笑了,那笑里带着泪。
“先生,”朱逢时说,“我们四个,吵。可我们吵完了,真去太平山看您。您在地下,听得见么?”
“听得见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您听得见我们吵什么?”
“听得见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们四个在我那碑前吵。我在底下听着。吵得有理,我点头。吵得歪了,我叹气。”
四个人都笑了,那笑里带着泪。
这一顿饭,吃了很久。灯花,爆了好几回。林龙江看着那四个徒弟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那眼里,有了泪。他说,你们四个,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。我死了,别给我丢人。
“不丢人。”四个人,一齐说。
朱逢时问,往后谁当头。林龙江说,没有头。他活着,他是头。他死了,四个平起平坐,谁也别想当谁的头。文辉讲学,逢时立教,至敬管祠,洪都护村,各管一摊,谁也别把手伸到别人那一摊里。
“先生,”卢文辉说,“您这是叫我们四个,分权。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一个人说了算,说了八十二年,我累了。往后你们四个商量着来。别学外头那些教,一个教主,说一不二。咱们这一教,没有教主。咱们就记名字。谁想当教主,谁就别进这门。”
“我记着了。”卢文辉说。
林龙江又说,你们四个,记住三条。一,记名字。二,别当教主。三,吵完了,去太平山。多了,他也不说了。四个人,把这三条,念了一遍。
卢文辉又问:“先生,黄芳叫我问过,说您还有一句话,要等百年之后才说。今儿这会儿,能不能先透个口风?”林龙江摇头:“时候没到。到了时候,你们自然知道。”
“先生,”林至敬说,“这最后一顿饭。我们,敬您一杯。”
四个徒弟,举起杯,对着床上的先生。林龙江,也举起他那杯。五个人,又是一杯。那酒,喝下去,暖的。
“逢时,”林龙江说,“你方才,哭。现在,还哭么?”
“不哭了。”朱逢时说,“先生都说了,是喜丧。我不哭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林龙江说。
卢文辉又问,往后我们四个,要是真闹翻了脸,怎么办。
“闹翻了脸,”林龙江说,“也是一家人。和和气气,不是不吵架。是吵完了,还是一家人。你们四个,记住这条,就吵不散。”
“我们记住了。”四个人,一齐说。
“先生,”林至敬说,“我们四个,谁,最不让人省心?”
“朱逢时。”林龙江说。
朱逢时一愣。“先生?”
“你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性子急。你想快点把这教立起来。一急,就要走偏。逢时,你往后,多跟文辉学,学他那慢。”
“我学。”朱逢时说。
床前那桌小菜,没动几筷子。可这一顿饭,是他们四个跟先生吃的,最饱的一顿。也是,最后一顿。四个徒弟举着杯,还等着先生再交代一句,先生却靠在枕上,眼半阖着,像是睡着了。
卢文辉正要伸手去探,帘子外头,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到了门口,却又停住,帘子被一只手,从外头,掀开了一角,露出半张陌生的脸来,气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