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戏班来了!戏班进村了!”
黄芳一瘸一拐撞进来,脸上头一回有了笑模样。正月里,外头村里请了个莆仙戏班,演《目连救母》。这戏在莆田乡下,是逢年过节才有的大热闹。林龙江的病这一日精神好些,听见锣鼓声,硬撑着要去看。
卢文辉虚悬着的心这才落地——他伸手往先生鼻下一探,那鼻息还匀着,人只是睡沉了。
“扶我。”他说,“到台下去。坐着。”
黄芳扶着他,到台下,找了个凳子,坐着看。戏台就搭在村口空场上,红幔子一挂,锣鼓一敲,那锣声震得窗纸簌簌地颤,空气里飘着生炭火混着米花糖的甜香,半村的人都涌了来。
挤在前头的是半大孩子,爬到树杈上;后头的妇人抱着娃,踮着脚。黄芳那条瘸腿,站在凳子边上,替先生挡着挤过来的人。
戏台上,锣鼓一响。目连和尚,披枷带锁,下地狱,救母亲。那唱腔,悲切。台下的人,看着看着,都哭了。老太太,掏出手帕,擦眼。汉子,也红了眼眶。那唱词一句一叹,绕着戏台子转,钻进人心里头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林龙江坐在台下,看着。他没哭。他那双手,搁在膝盖上,安安稳稳,一整场,没动过。只有搁在膝上那只枯手的指头,随着台上那悲切的唱腔,极轻地、一下一下,叩着自己的腿,像在替谁打着拍子。
“先生,”黄芳说,“您瞧那台上。目连,见着他娘了。母子俩,抱头痛哭。那一段,最惨。您怎么,不看?”
“我看了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您看了,怎么,没反应?”
“我心里头,”林龙江说,“替目连,高兴。他见着他娘了。”
“就高兴?”黄芳说。
“就高兴。”林龙江说。——他八十二了,这一辈子,见过比这戏惨一万倍的。兴化城两万人横七竖八躺在街上,那才是真的惨。台上这哭,跟他见过的比,不算什么。
“先生,”黄芳说,“那您今儿,来看这戏,图什么?”
“图个热闹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躺在床上,躺了几个月。闷。出来,听听这锣鼓。看看台上那些红红绿绿的。我临了,还能看一眼这人间的热闹。就够了。”
黄芳又问,那您当时收尸,哭了么。林龙江说没哭——那时候哭不得,他一哭,谁来帮那老太太翻。那年兴化城收尸,有个老太太在死人堆里翻她儿子,翻了三天,翻着了抱着哭。
那一场,比这戏惨一万倍。他那时候就跟现在一样,看着别人的惨事不哭,得腾出那只手去帮人。
“先生,”黄芳说,“这戏演得多好。目连为了救他娘,下十八层地狱。您怎么不哭?”
“我不哭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先生,”黄芳说,“您是不是心里难受?您看这戏,想起什么了?”
“我想起,”林龙江说,“那年,兴化城,收尸。”
黄芳听着,不说话了。他跟着先生收过尸,那阵子的光景,他也记得。满街的尸首,日头一晒,味得人睁不开眼。先生那时候就是这副模样,不哼不叹,一具一具地认,认一个,往册子上记一个。
“先生,”黄芳说,“您这一辈子,就没痛快哭过一场?”
“哭过一场。”林龙江说,“卓晚春死那年。他死在杭州净慈寺。我听说,哭了一场。就那一场。别的,都憋着。”
“为什么卓师兄,您就哭得?”
“因为,”林龙江说,“他死了,没人替我记那三百个名字了。我那时候哭,是怕。怕那三百个,断了。”
戏演完了。那戏班的班主,听说三教先生在台下,赶紧过来见礼。
“先生,”那班主说,“小的这出《目连救母》,演了一辈子。台下看戏的,没有不哭的。今儿我看您自始至终没掉一滴泪。小的斗胆,问一句。先生为什么没哭?”
林龙江看着那班主。
“班主,”他说,“你这戏,演得好。”
“先生过奖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林龙江说,“不是你演得不好。是我,哭不得。”
“哭不得?”班主说,“看戏哭一哭,是个痛快。先生怎么哭不得?”
“我哭了,”林龙江说,“就记不住名字了。”
“这怎么说?”班主问。
班主愣住。林龙江给他掰开了说——他这一辈子记名字,靠的是心里头那点不敢忘。那心里装着两万个名字,没地方再装别的了。要是看一出戏就跟着哭一场,那点留给名字的地方,就叫眼泪占了。他不是冷血,是顾不上。
那班主是个老艺人,跑了一辈子码头,什么人都见过。可像先生这样,坐在台下看完一出大悲戏,眼里干干净净的,他还是头一回见。
他原以为这先生是铁石心肠,听了这番话,才明白那不是铁石,是那心里头,早被别的什么,填得满满当当。
班主听罢,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他演了一辈子忠孝节义,可戏散了,台下的人哭完抹抹脸回家,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也没见谁真因为看了这戏,就去下地狱救他娘。
“那你这戏,”林龙江说,“白演了?”
“不白演。”班主说,“小的就是混口饭吃。台下的人哭一场,心里那点不痛快哭出来,就松快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班主,你这戏,不是解闷的。是叫人记着。目连救母,戏台上演一遍,台下的人哭一场,他们就把目连救母这件事记住了。你这戏叫那台下的人记住了孝,这就是你这戏最大的本事。”
班主愣了半天。林龙江又说,他记名字,班主演戏,干的是一个事——他把人记在册子里,过一百年纸可能烂;班主把人记在戏台上,过一千年,只要还有人唱这戏,目连就还在。
“先生,”班主说,“小的斗胆再问。您记名字记的都是死人。您心里装着两万个死人。您就不难受?”
“难受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那您怎么还记?”
“不记,”林龙江说,“更难受。班主,你演目连救母那一段,母子在地狱里见面。你演的时候,难受不难受?”
“难受。”班主说,“小的演那一段,每次都得事先酝酿半天。演完瘫在后台,半天起不来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演?”
“因为这是好本子。小的吃这碗饭。”
“不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接着演,不是因为吃这碗饭。是因为你心里也觉着,目连救母这件事,该有人记着。你难受,你还演。我难受,我还记。咱们俩,是一路人。”
班主把这句话记下了。他又问,小的这戏《目连救母》演的是孝,可小的家里也有老娘,常年在外头跑,对不起家里老娘。先生说,小的这算什么?
“你这算,”林龙江说,“唱目连,自己,没做成目连。”
班主低下头。
“你别难过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把这戏唱好。你唱得台下人哭了,他们就想起自己的娘了。你这,也算替目连劝了孝。你自己没做成目连,可你这戏,叫别人做成了。这就值。”
“先生这话,”班主说,“小的,记一辈子。”
班主把这句话记下了。后来他真把这句话加进了戏里。莆仙戏《目连救母》演到今天,台下还是一片哭声。可那戏里多了一句——先生不哭,因为他要记名字。
“先生,”黄芳说,“戏散了。咱回吧。”
“再坐会儿。”林龙江说,“看看这戏台。我这一辈子临了,能再看一眼这人间的热闹。我知足了。”他说话时,眼睛还望着那红幔子的方向,半天舍不得挪开。
黄芳扶着他站起来。那戏台的方向,他又看了一眼。风大,吹得红幔子直晃。这是他最后一回看戏了。
“黄芳,”他说,“下回再有戏,你替我听着。听着了,回来学给我。”
“我学。”黄芳说,“先生您等着。”
“哎。”林龙江又应了一声,声音轻得很。
班主一直送到戏台边上。他作了个揖,说先生,明年这时候,我们还来,还演这一出。林龙江扶着黄芳,没接话。那班主只当先生乏了,又拱了拱手,转身回了后台。锣鼓声再起,是下一出的开场,热热闹闹,跟先生再不相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