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帘一挑,陈继祖进来了。这一回,他没带随从,没摆架子。那门帘子掀开时,带进一阵正月的冷风,炉上的药,被那风一吹,咕嘟得慢了些。
这一回,他穿一身洗白的旧布袍,没坐轿子。正月里,他走进宗孔堂,在林龙江床边,慢慢坐下。两个人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谁也没先开口。那屋里药味浓,炉上的药,咕嘟咕嘟,熬得满屋子苦气。
陈继祖鬓角全白了,背也驼了,早不是当年那个升堂断案、声若洪钟的陈大人。
“继祖,”林龙江说,“这是,你最后一回,来了。”
“最后一回。”陈继祖说,“我要回老家了。这一走,见不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龙江说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陈继祖这才开口,说今儿来,有句话憋了几十年,得趁他还在问出来。
“你后悔么?”陈继祖问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,”陈继祖说,“没和我一样。”
林龙江说,这话他问了几十年了。三十年前就问过。那会儿他怎么答的?陈继祖答——那会儿他说,继祖你考你的功名,我记我的名字,各走各的,一点不后悔。
“那时候,年轻。”林龙江说,“年轻,不知道苦。三十年前我收尸,刚收了一年,觉着我这条路对,一点不后悔。现在我八十二了,临了,我告诉你,我后悔。”
陈继祖问后悔什么。林龙江说,后悔这条路太苦了。他要是跟陈继祖一样考功名,兴许能给娘挣个诰命,光宗耀祖,临死躺着的是个舒服地方。他这一辈子穿旧衣,吃粗粮,临了连口好棺材都不要。
“那你,”陈继祖说,“后悔,为什么还这么选?”
“因为,”林龙江说,“我后悔,可我还是选了我这条路。”
陈继祖看着他,说这话听不明白——后悔又选它,算什么。
“算什么。”林龙江说,“人这一辈子,没有全对的路。我这条路记名字,它苦,它累,它叫人笑话。我后悔,是因为它苦。我选它,是因为它值。”
“值在哪?”
“值在,”林龙江说,“我死了,那两万个名字,还在。你死了,你那三千件案子,没了。继祖,我苦了一辈子,可我值了。你风光了二十年,你空了。”
“你这话,”陈继祖说,“扎心。可我听着,是这么个理。”
陈继祖沉默了。他说,跟林龙江争了一辈子,觉着他那条路没出息,自己断案平冤光宗耀祖。他那搁在膝上的手,慢慢攥成了拳,又松开,半晌,才低低添了一句:临了罢官回家,才知道那条路比自己的长。
林龙江提起年轻时县试。那年两人一块儿去考,他考得比陈继祖好,却中途走了。他看着考场里那么些人为功名争得头破血流,觉着没意思。那考场外头,就是收尸的野地,他迈过那道门坎,就再没回头。
“你一走,”陈继祖说,“我考中了。我从此就上了这条路。你呢,你走了,去收尸了。兆恩兄,我有时候想,那年要是你没走,跟我一块儿考中,你现在就是个巡抚、侍郎。”
“兴许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你后悔,没走那一步么?”
“我后悔。”林龙江说,“可继祖,我后悔,我也不回头。我那年走出考场,就知道我选了自己的路,我走到底了。我后悔,是因为这条路苦。可我,不回头。”
“兆恩兄,”陈继祖说,“你这是什么道理?后悔,还不回头?”
“这道理,”林龙江说,“很简单。我那条路苦,可它对。继祖,我后悔,是后悔它苦,不是后悔它不对。我这条道,是对的。我苦一辈子,我也走。”
陈继祖说今儿来,是认个输。他跟林龙江争了一辈子,从青年争到白头,认输了。
“你不输。”林龙江说,“咱们俩,谁也没输。”
陈继祖却说他输了。他问林龙江知不知道,罢官那年回老家,他干的头一件事是什么——他翻那堆旧案卷。他当了一辈子官,那些案卷都抄了一份藏家里。
他翻出来想回味回味,结果翻了三天,一个案子都想不起来了。他说这话时,手无意识地搓着那旧布袍的下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陈继祖说,“那些案子,结了,就没了。我断的时候,恨不能把案卷背下来。如今过了二十年,全没了。我这一辈子干的那些,全没了。我守着一屋子没用的废纸。”
林龙江说,那案卷没了,可他断案时平过的那些冤,他们家里供着他,没忘。陈继祖叹道——是,他想不起来他们是谁了。
“可我这心里头,”陈继祖说,“空。你呢?你临了,心里头踏实。”
“我踏实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这心里头装着两万个名字,我踏实。继祖,你空,是因为你那堆案子是空的。我不空,是因为我那两万个名字是实的。”
陈继祖听着,半天没言语。他那双手,搁在膝盖上,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陈继祖站起来,要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住,回过头,看了一眼床上的林龙江。那一眼,看了很久。两个争了一辈子的老朋友,到这一步,反倒没什么话了。该说的,方才都说尽了。
“兆恩兄,”他说,“你比我强。”
这是他一辈子头一回说这句话。
林龙江看着他,那眼里,慢慢有了泪。他说陈继祖不比他弱——他断了一辈子案,平过多少冤,护过多少百姓。他就是临了,忘了自己干过什么。
“兆恩兄,”陈继祖说,“我忘不了你这个人。我就能记着你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龙江说。
陈继祖站在门口,又看了一眼,把床上这个老朋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这才转过身,走了。那背影,这一回,没有再停。门,吱呀一声,合上了。外头的天光,被那扇门一隔,断在了门外头。
林龙江看着那合上的门。过了半晌,他叫卢文辉进来,问陈继祖刚才说什么了。卢文辉答,他说,兆恩兄,你比我强。
“他这一辈子,”林龙江说,“头一回服我。文辉,你把这句话记下。陈继祖罢官归乡那年,临走,说,兆恩兄,你比我强。”
“我记着了。”卢文辉说。
卢文辉又问,争了一辈子,临了服了,心里什么滋味。林龙江说,酸。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,临了争出一句“你比我强”。
“先生,”卢文辉说,“值。争了一辈子,临了两个人把话说开了,这就值。”
“值么?”林龙江问。
“值。”卢文辉说。
“先生,”卢文辉说,“您跟陈大人争了一辈子。您说,他那条路,到底错没错?”
“没错。”林龙江说,“文辉,记住。他那条路没错。我这条也没错。只是路不一样。他断案是救活人,我记名字是敬死人。咱们俩,谁也别瞧不起谁。”
“我记着了。”
“文辉,”林龙江说,“陈继祖这条命,跟我是一面镜子。他照我,我照他。他走他的阳关道,我走我的独木桥。临了他回头,说一句,你比我强。我这一辈子争的,就是这一句。”
“先生争到了。”
“争到了。”林龙江说。
“先生,”卢文辉问,“他回老家,会不会后悔没跟您一样?”
“他后不后悔,我不知道。”林龙江说,“可他今儿说我比他强,这话是真的。”
林龙江没接话。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,那眼里的泪,终于掉了下来。卢文辉低头,在册子上添了一行,又问先生是不是哭了。
“没哭。”林龙江说,“眼里,进了灰。”
“是。”卢文辉说,“进了灰。”他合上册子,转身要去端那炉上的药,回头却见先生那只手,还死死按着陈继祖方才坐过的床沿——那块布褥,还留着一点余温,眼看着就要散了,再抓不住了。那是老朋友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热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