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他走的那夜,先生烧起来
书名:记名的人:三教先生林龙江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849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4

陈继祖走的那天夜里,先生就烧起来了。

卢文辉一夜没合眼。他坐在床前,一会儿摸先生的额头,一会儿去换井水,用凉手巾敷在先生脑门上。外屋,几个门徒轮流守着,谁也不敢睡。

夜越来越深。外屋的门徒,低声商量,要不要去请城东的郎中。老门徒摇头:“先生早交代过,不请。”

年轻门徒道:“可先生烧成这样……”

老门徒道:“先生说了,正月里,郎中也要过年。他这一把老骨头,扛一扛,就过去了。”年轻门徒没再说话。他往炉里添了块炭,那火光,一跳一跳的。

先生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不住地念。

“陈阿六。”他念,“卖鱼的。左手,六根手指。”

“记着了。”卢文辉在旁边应。

“老王。”先生又念,“卖馄饨的。城墙上挂着的,头一个,把他请下来。”

“记着了。”

“木匠。”先生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打榫的。他家小子,刚满周岁。”

“记着了。”卢文辉道,“都记着了。先生,您歇一歇。”

先生不答。他闭着眼,眉头皱着,像在翻一本很厚的册子,一页一页,翻不完。

卢文辉正要再去换井水,外屋一阵响动,门帘一掀,一个年轻后生闯了进来,扑通一声,跪在门槛里头。

卢文辉一惊:“你是谁?怎么进来的?”

那后生喘着气:“我……我是城北的。我爹,今儿晌午,没了。”

卢文辉压低声音:“先生病着,你有什么事,明日再来。”

那后生跪着不动:“我爹,等不到明日。”

里屋,先生的声音,哑哑地传出来:“谁?”

卢文辉回头:“先生,一个城北的后生,说他爹没了。”

先生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那后生膝行到床前。先生没睁眼,却道:“你爹,叫赵大川?”

那后生愣住了:“先生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
先生道:“他给我送了三年柴。他手糙,柴劈得齐整。每一捆,都码得方方正正。”那后生的眼泪,一下就下来了:“先生,我爹昨儿还念叨,说先生病着,也不知道,往后谁给先生送柴。”

先生闭上眼,半晌,道:“你爹叫什么,你叫什么?”

“我爹赵大川。我叫赵小拴。”

“记着。”先生道,“城北,赵大川,送柴的。年五十六。”卢文辉在一旁,蘸了墨,记下了。

赵小拴磕了三个头,退了出去。卢文辉送他到门口,回来,见先生又闭着眼,那眉头,却比方才,松了些。

半夜里,烧退了一点。先生睁开眼,看见床前的卢文辉,愣了一会儿,才道:“文辉?”

“先生。”卢文辉凑过去,“您醒了?要喝水不?”

“天亮没有?”先生问。

“没有。”卢文辉道,“还早。您再睡会儿。”

先生没答喝水。他望着卢文辉,看了一会儿,道:“文辉,你记不记得,头一回,你跟我上山收尸?”

卢文辉手一顿:“记得。那年,我十六岁。头一回见那么多死人,吐了半日。”

先生道: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,您让我先记名字。记着记着,就不吐了。”

先生道:“那就是了。人这一辈子,怕的事多。记着记着,就不怕了。”

卢文辉端着碗,半晌,道:“先生,那您如今,怕不怕?”

先生没答。过了很久,他才道:“不怕。名字都记下了,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
“你守了一夜?”先生道。

“我睡不着。”卢文辉道,“听着您念名字,我心里踏实。”

先生看着他。灯影里,卢文辉眼底全是血丝,那胡子,几天没刮,乱蓬蓬地长着。

“你也老了。”先生道。

“是。”卢文辉道,“先生不老。”

“胡说。”先生道,“八十二了,还不老?”

卢文辉道:“先生不老。先生记性,比我都好。”

先生道:“好什么。方才念的名字,转头就忘了。”

卢文辉道:“先生忘了,我记着。”先生没接话。半晌,他道:“文辉,你说,一个人记性没了,他还是不是那个人?”

卢文辉想了想,道:“是。先生记性没了,先生还是先生。”

先生道:“为什么?”

卢文辉道:“因为先生记着的事,我都替先生记着。先生这个人,不单在先生脑子里,也在我们这些人心里头。”灯影里,先生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才道:“好。那你们,替我记着。”

卢文辉没接话。他把先生额上的手巾,翻了个面,重新敷上。

“文辉。”先生又开口,“我方才,念到哪儿了?”

“念到打榫的木匠。”卢文辉道,“他家小子,刚满周岁。”

“木匠。”先生道,“他家小子,叫……”

他想了半天,没想起来。那眉头,又皱了起来。

“先生,”卢文辉道,“那木匠家的小子,我记着。叫阿栓。我替他记着。”

先生听了,那眉头,慢慢松开了。

“好。”他道,“你记着,就行。”

卢文辉应了。先生又想起来似的,道:“方才那个赵大川家的后生,走了?”

卢文辉道:“走了。磕了三个头,走得急。”

先生道:“他爹,记下了?”

卢文辉道:“记下了。城北,赵大川,送柴的,年五十六。”

先生道:“好。你回头,给他家送两吊钱去。他爹的柴,还欠着工钱没结。”

卢文辉道:“是。天亮了就去。”先生没再说话。卢文辉看着他,心里想:先生烧成这样,记不住木匠家小子的名字,却还记得,欠赵大川两吊柴钱。

先生又睁开眼,道:“文辉。”

卢文辉凑过去:“先生?”

先生道:“方才,我是不是又念名字了?”

卢文辉道:“念了。先生念一个,我们记一个。”

先生道:“念了谁?”

卢文辉道:“陈阿六、老王、木匠家的小子,还有城北赵大川。”

先生想了想,道:“赵大川——那个送柴的。”

卢文辉道:“是。他儿子,昨夜里来报丧。”

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他爹的柴,烧到开春了。往后,让他儿子,别惦记了。”

卢文辉道:“是。我记下了。”先生这才闭上眼,睡得安稳了些。

后半夜,先生又迷糊过去。这一次,他没再念名字,睡得沉了。卢文辉守在床前,听着先生的呼吸,一声,一声,匀匀的。他那只敷手巾的手早冻得冰凉,却不敢挪开,就那么按着,总算放下了一点心。

外屋,一个新收的年轻门徒,小声问:“师兄,先生这样,会不会……”话没说完,被老门徒截住:“别胡说。先生就是累了。”

年轻门徒道:“那先生夜里念的那些名字……”

老门徒道:“都是先生记了一辈子的人。先生记不住了,怕我们忘。”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年轻门徒道:“我记住了。陈阿六,卖鱼的,左手六根手指。”

老门徒看了他一眼:“好。记住了,就是先生的徒弟。”那年轻门徒,眼圈红了,别过脸去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先生醒了。烧退了。他睁着眼,望着窗外那一线天光,道:

“文辉,今儿,是正月里吧?”

“是正月里。”卢文辉道,“先生,您再躺躺。”

先生没答。他望着窗外,那正月里的天光,一点一点,亮起来。外屋的门徒,听见动静,探头进来,见先生醒了,都松了一口气。

先生看了他们一眼,笑了。

“都守了一夜?”他问。

“守了。”一个门徒道,“先生,您夜里念的名字,我们都听见了。我们,也记着了。”

一个年轻门徒,红着眼,挤到前头:“先生,我头一回守夜,怕得很。后来听着您念名字,就不怕了。”

先生道:“怕什么?”

“怕您……”他哽住了。

先生道:“怕我什么?我念了一辈子名字。阎王要收我,也得等我把名字念完。”那年轻门徒想笑,没笑出来,眼泪倒先下来了。一屋子人,有的笑,有的抹眼睛。

天亮的时候,城东药铺的小伙计,送来一包药。说是掌柜的让送的,不敢收钱。“掌柜的说,先生这些年,没少给穷人垫药钱。这一包,算还利息。”

卢文辉接过来。那小伙计又补了一句:“掌柜的说,先生要是不收,就当是他记的那些名字,欠先生的。”

卢文辉手一顿,半晌,道:“回去谢掌柜的。就说,先生收下了。”

先生没说话。他靠在枕上,望着那一屋子人,看了很久,才轻轻道:

“都记着。一个都别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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