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管事的轿子刚出大门,厅里的死寂就裂了缝。
林如海还瘫在地上,额头抵着砖,呜咽声断断续续。王氏先动了,手撑着地想爬起来,腿却软得使不上劲。春杏慌忙上前搀她。
“老爷……”王氏哑着嗓子喊。
林如海猛地抬头,脸上又是灰又是泪。他盯着空荡荡的院子愣了两秒,突然手脚并用地爬起来。
“追……追上去!”他抓住小厮的胳膊,声音嘶哑,“问清楚!到底要什么‘诚意’!”
他踉跄着往外冲,袍子下摆拖在地上。
王氏惊叫:“老爷!”
林如海头也不回,几乎是扑出了门槛。
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。姨娘和庶子女都低着头。林隐墨站在角落阴影里,垂眼看自己鞋尖。
林晚照还坐在最末那张椅子上。
她没动。
桑禾站在她身后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指尖都白了。她偷偷瞟自家小姐,见林晚照只是微微垂着眼,盯着地上那支赤金点翠簪子。
簪子躺在青砖上,金灿灿的,晃眼。
王氏瘫在椅子里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林晚照身上,停了停。
那眼神复杂得很。
但她没力气说话了。只挥了挥手,声音疲得像破风箱:“都……散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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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如海追到二门时,轿子刚抬起来。
“曹公公留步!”他喘着粗气喊,声音劈了。
轿子没停。
林如海急了,小跑着追上去,一把抓住轿杆。轿夫吓了一跳。
轿帘掀开一条缝。
曹管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露出来半边。
“侯爷还有事?”
“曹公公……”林如海喘匀了气,脸上堆起讨好的笑,比哭还难看,“方才……下官糊涂。您说的‘诚意’,究竟……究竟是个什么章程?还请公公指点!”
他说着,袖子里手已经摸出银票,想往轿帘缝里塞。
曹管事眼皮都没抬。
手指轻轻一挡,银票就塞不进去了。
“侯爷,”声音平平,“咱家只是个跑腿传话的。上头的意思,咱家也不全明白。”
林如海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那……那总得有个说法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是要银子?要多少?”
曹管事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没温度,像看块木头。
“上头还在斟酌。”他说,“侯爷与其问咱家,不如自己好好想想。”
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想想这些年,侯府有哪些事做得不妥当。有哪些人……走得不太对。”
林如海浑身一僵。
冷汗唰地下来了。
曹管事不再多说,放下轿帘,轻轻敲了敲轿杆。
轿子稳稳当当往外走。
林如海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那句“走得不太对”在脑子里嗡嗡响,像敲钟。
别庄……
还有兵部武选司那桩旧事……
他腿一软,差点又跪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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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如海是让两个小厮架回书房的。
他一进门就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,连王氏都不让进。书房门砰地关上,里头一点声儿都没有。
王氏在门外站了半晌,脸色白得吓人。
她转身回了正院,一进屋就瘫在榻上,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。
春杏端了参茶来,她没接。
“你说……”王氏猛地抓住春杏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,“他说的‘诚意’,到底是什么?是不是……要我们把家底都掏空?”
春杏疼得吸气,不敢挣。
“奴婢不知……”
王氏松开手,颓然倒回榻上。
她想起那四十匹绉纱。永宁七年秋天,宫里要得急,胡掌柜说上等绉纱一时凑不齐,可以用次一等的顶替。
差价她和胡掌柜对半分了。
一百四十两。
单据上有侯府账房的印,有柜上的印,还有当时管事的画押。
赖不掉。
可曹管事没明说。他只说“诚意”。
王氏闭上眼,眼泪又流下来。
不是钱。如果只是要钱,反倒简单了。
怕就怕……要的是钱买不到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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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钱有福来了。
他圆脸上没了平日那团和气笑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“夫人,”他在门外低声禀报,“账房先生们都在花厅候着了。永宁三年到八年的账册,都搬过去了。您看……”
王氏从榻上坐起来,揉了揉发胀的额角。
“侯爷呢?”
“老爷还在书房,不让打扰。”
王氏沉默片刻。
“让他们先对。”她说,“一笔一笔对,看还有多少……像绉纱那样的‘纰漏’。”
钱有福应了声,却没走。
“还有事?”王氏抬眼。
钱有福搓了搓手,声音更低了:“方才……门房说,午后曹公公走后,又有两个生人在府外转了一圈。没靠近,就远远看着。”
王氏心一紧。
“什么人?”
“生面孔,不像京城口音。”钱有福说,“左眉骨有疤那个……又来了。”
王氏手一抖。
她想起周妈妈那晚的试探,想起林晚照那张懵懂的脸。
不是她?
那到底是谁?
“加派人手,”她咬着牙,“夜里多巡几遍。尤其是库房和书房附近。”
钱有福连声应下,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
王氏呆呆坐着,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暮色像墨,慢慢渗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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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如海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。
灯没点。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外头更鼓敲过三遍,又敲四遍。窗纸从黑变灰,再透出一点鱼肚白。
天快亮了。
林如海终于动了动。
他慢慢站起身,腿脚麻得厉害,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。就着窗外微光,他走到书架旁,伸手在第三排最里头摸了摸。
咔哒一声轻响。
一块木板弹开,露出暗格。
里头躺着几封信,信封泛黄,边角都磨毛了。还有个小锦盒。
林如海盯着那些东西,眼睛赤红,血丝密布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一把抓起信和锦盒,塞进怀里,转身拉开了书房门。
王氏就站在门外。
她也是一夜没睡,眼底乌青,头发草草挽着,衣裳还是昨日那身。
两人打了个照面,都愣了一下。
“老爷……”王氏嗓子哑得厉害。
林如海没应。他跨出门槛,反手带上门,动作有些僵。
“去库房。”他说。
王氏一愣:“现在?”
“对。”林如海声音干涩,“把库里那尊前朝的古玉观音,请出来。”
王氏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老爷!那是老太爷留下的传家宝!是侯府压箱底的……”
“压箱底?”林如海惨笑一声,打断她,“现在不拿出来,箱子都要被人砸了!”
他盯着王氏,眼里那股子狠劲吓人。
“还有,”他压低声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书房暗格里那几封旧信……你也知道在哪儿。一并找出来。”
王氏脸色唰地白了。
她嘴唇哆嗦着,后退半步,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林如海。
“老爷……您疯了?”她声音发颤,“那信……那是要命的东西啊!”
“要命?”林如海猛地抓住她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,“现在不拿出来,马上就没命了!”
他凑近王氏,热气喷在她脸上,眼神疯狂。
“赌一把。”他咬着牙,“赌他们要的是钱,是能捏在手里的把柄!赌他们……不是真想弄死我们!”
王氏手腕被他掐得生疼,眼泪涌出来。
她看着丈夫赤红的眼,看着他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的脸,喉咙里像堵了棉花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天光渐渐亮了。
廊下传来丫鬟扫洒的细微声响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